剪辑备注 02
片名暂定:《老陈的一天》
版本:V1
剪辑者:林栀夏
保留内容:
陈舟进门第一句:“爸,你今天腿疼不疼?”
父子关于搬迁的争执。
陈建民:“去了那边,我就只剩下老了。”
陈舟:“我怕我接不到电话。”
陈舟离开后,陈建民低声说:“路上慢点。”
修改方向:
压缩中段重复信息。
增加老街改造的外部压力。
不把父子剪成对立双方。
不让观众只记住眼泪。
备注:
人不是冲突点。
人也不是泪点。
人应该先是人。
林栀夏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脖子酸得像落枕。
她昨晚在剪辑室趴了一会儿,回到出租屋已经将近两点。洗漱的时候,她差点把洗面奶挤到牙刷上,睡前连小本子都没翻开,只把手机闹钟调好,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脑子里还残留着时间线上的画面。
陈舟撑伞进门。
陈建民低头修鞋。
雨棚下不停落水。
“我怕我接不到电话。”
“去了那边,我就只剩下老了。”
这些声音像是被剪辑软件粘在了她脑子里,哪怕闭上眼睛也会自动播放。
林栀夏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她忽然有点明白许蔓说的那句话了。
做纪录片,太麻木不行,太容易碎也不行。
因为素材不是静止的。它会跟着你回家,跟着你吃饭,跟着你睡觉。你以为自己只是剪掉几秒画面,其实那些没被放进去的话,也会在脑子里反复响。
她洗漱完下楼,修鞋铺还没开门。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晨没看见陈建民。
蓝色雨棚收着,木桌也没有摆出来,门上挂着一把旧锁。林栀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一紧。
罗姐正在旁边支摊,看见她,扬声说:“找老陈啊?”
林栀夏点头:“他今天没开门吗?”
“他儿子一早接他去医院复查了。”罗姐把蒸笼搬上炉子,“不是什么大事,老毛病,腿疼。”
林栀夏松了口气。
罗姐看她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脸上什么都藏不住。放心吧,老陈硬朗着呢。”
林栀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走到地铁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屿白发来的消息。
“十点开会,讨论样片。”
林栀夏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回:“好。”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忽然觉得刚刚咽下去的包子有点噎。
十点的会议,不只是项目组内部看素材。
秦然叫来了内容运营、宣发和平台对接的人。小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都是咖啡味和键盘声。
林栀夏坐在角落,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触控板边缘。
许蔓凑过来小声说:“别紧张,你昨晚那版可以的。”
林栀夏点点头。
可是她还是紧张。
因为她越来越发现,一支片子从素材到播出,中间经过的不是一双手,而是一群人的判断。她要面对的不只是周屿白的专业批评,也不只是秦然的选题要求,还有运营会怎么包装,平台会怎么推荐,观众会怎么理解。
她以前以为,只要自己拍得足够真诚,就能把人完整地留下来。
现在她知道,没那么简单。
周屿白坐在长桌另一端,神色平静。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依旧挽着,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剪辑意见。
秦然敲了敲桌面:“先看小林昨晚剪的版本。”
灯光暗下去。
《老陈的一天》开始播放。
这已经是林栀夏看过无数遍的素材,可在会议室里再次播放时,她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画面开始于雨声。
陈舟撑着伞走进修鞋铺,裤脚湿了一截。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先抱怨设备,只是皱着眉问:
“爸,你今天腿疼不疼?”
陈建民低头粘鞋底:“不疼。”
接着才是争执,是搬家,是老街改造,是那句“你一天能赚多少钱”,也是后来的沉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播放到最后,陈舟离开。镜头里,陈建民没有抬头,只低声嘀咕了一句:
“路上慢点。”
黑场。
灯光重新亮起来。
林栀夏下意识看向大家的表情。
运营同事先开口:“质感不错,挺克制的。但是前三十秒钩子弱了点。”
另一个人接着说:“对,开头如果直接放父子争吵,可能更抓人。比如‘你一天能赚多少钱’那句,一下子就有冲突了。”
林栀夏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秦然看向她:“你为什么没把这句放前面?”
这个问题昨晚周屿白也问过类似的。
但在周屿白面前,她只是解释自己的判断。现在面对一屋子人,她忽然感到一种更大的压力。
她定了定神,说:“因为我不想让观众一开始就误会陈舟。他不是一进门就指责父亲的人。他第一句话是问腿疼不疼。我觉得这能说明,他的焦虑是从关心来的。”
运营同事说:“但是观众未必有耐心等到后面理解他。”
林栀夏握紧手里的笔。
她想反驳,又发现对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观众不看下去,后面的理解就没有机会发生。
可如果为了让观众看下去,一开始就把陈舟剪成一个冷漠催促父亲搬家的儿子,那又和她想做的事背道而驰。
秦然没有急着否定她,只说:“小林,你要明白,内容进入平台,不只是片子本身。标题、封面、简介,都会影响观众怎么理解。你把开头剪得再克制,如果包装跟不上,照样没人点。”
宣发同事点点头:“我这边先想了几个标题,你们看看。”
她把电脑连上投影。
屏幕上出现几行字。
《老人守亡妻旧铺三年,拒绝随儿子搬家》
《一碗白粥等亡妻,老父亲为何不愿离开老街?》
《儿子要他搬进新房,他却守着亡妻留下的破鞋铺》
林栀夏看着第三个标题,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破鞋铺。
她知道这三个字在传播上很有画面感,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好奇。
可是陈建民听见会怎么想?
那不是破鞋铺。
那是他三十一年的店。
是陈桂芬以前坐在里面躲风的地方。
是老街的人喊一声“老陈”,他就会抬头应的地方。
林栀夏抬头:“这个标题能不能不要用‘破鞋铺’?”
宣发同事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对陈爷爷来说,这不是破鞋铺。”林栀夏说,“这样写会带一点俯视感。”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宣发同事倒没有生气,只是解释:“但如果写‘修鞋铺’,冲击力会弱很多。我们不是贬低他,是想让观众迅速知道环境差异。儿子的新房和父亲的旧铺,这个对比很重要。”
“对比可以有。”林栀夏声音不大,但比自己想象中稳,“可是旧不等于破。”
秦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运营同事笑了笑:“小林,你是不是太敏感了?用户不会想那么多的。”
林栀夏心里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太敏感。
她从小到大听过很多次。
小时候同学说她开不起玩笑,大学小组作业时有人说她想太多,刚进公司时周屿白也说过她情绪太多。
她以前听到这种话,第一反应总是退。
退回去,沉默,假装不在意。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
她看着屏幕上的标题,说:“也许用户不会想那么多,但被拍摄的人会。”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出口后,林栀夏心跳快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有点冒失了。
但她忍不住。
因为她忽然很清楚,如果她在这里不说,后面这个标题真的被拿给陈建民看时,她也许就没有资格再告诉他:我们不会把您拍成可怜老头。
宣发同事的表情有点尴尬。
秦然靠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笔:“那你觉得怎么写?”
林栀夏一怔。
“你不能只说不要。”秦然看着她,“你要给替代方案。”
林栀夏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有很多她随手记下的句子。
一碗粥。
一条老街。
店在,人就还有事做。
他不是拒绝搬家,是不知道怎么搬走自己的一天。
这些句子都很好,可像文案,不像标题。
她忽然有点着急。
她反对了,可她还没有准备好更好的答案。
周屿白在这时开口:“给她十分钟。”
秦然看了他一眼。
周屿白语气平静:“既然让她想替代方案,就给时间。”
秦然笑了一下:“行,十分钟。大家先讨论结构。”
林栀夏低下头,手指握紧笔。
那十分钟里,会议室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
有人说开头节奏,有人说片尾需要增加老街改造的信息,有人说父子关系可以做成短视频切条。林栀夏却只盯着笔记本,一行一行划掉。
不能太平。
不能太煽。
不能伤害陈建民。
也不能把陈舟推到对立面。
十分钟快结束时,她终于写下几个版本。
秦然抬头:“想好了?”
林栀夏点点头,把笔记本转过去,声音还有些紧,但比刚才稳。
“我想了三个。”
“第一个:《一碗热粥,一条老街》。”
“第二个:《他每天六点二十开门》。”
“第三个:《老陈不想搬走的,不只是一间修鞋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许蔓小声说:“第三个不错。”
运营同事也点头:“第三个有信息,也有悬念。”
宣发同事看向屏幕:“那封面文案可以写,‘儿子想接他去新房,他却舍不得老街的清晨’。这个会不会好一点?”
林栀夏想了想。
这句话仍然有冲突,但没有把谁写得很坏,也没有用“破鞋铺”。
她点头:“我觉得可以。”
秦然看她:“你看,这就叫可讨论。以后不要只凭感觉说不行,你要拿得出更好的东西。”
林栀夏脸微微热:“我知道了。”
秦然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刚才那句‘被拍摄的人会想很多’,是对的。”
林栀夏愣住。
秦然已经低头看资料,语气像随口一提:“我们做内容久了,有时候确实会把他们当成选题、素材、标签。你刚来,还能记得他们是人,是好事。”
林栀夏慢慢松开手里的笔。
她没想到秦然会这样说。
周屿白坐在对面,没有看她,只在纸上划了一行修改意见。
可林栀夏知道,他刚才替她要的那十分钟很重要。
不是替她说话。
而是给她一个把情绪变成方案的机会。
会议结束时,秦然最终定了新的样片方向:保留林栀夏的结构,但压缩前半段,增加老街改造公告和街坊声音,标题暂定为《老陈不想搬走的,不只是一间修鞋铺》。
林栀夏抱着电脑出会议室时,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