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蔓跟上来,轻轻撞了她一下:“可以啊,小林,今天敢正面刚了。”
林栀夏小声说:“我刚才腿都软了。”
“没看出来。”
“真的吗?”
“假的。”许蔓笑,“你耳朵都红了。”
林栀夏:“……”
她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笑。
下午,林栀夏继续改样片。
这一次,她不只是剪素材,还要同步考虑标题、封面、简介会怎么引导观众。她发现,原来叙事不只发生在正片里,也发生在每一个被观众第一眼看见的字里。
一个词,可以让人靠近一个人。
也可以让人误解一个人。
她把“旧铺”改成“修鞋铺”。
把“拒绝随儿子搬家”改成“父子面对不同的生活选择”。
把“苦守亡妻”改成“保留与亡妻共同生活过的日常”。
这些修改看起来很小,却让整件事的重量变得不一样。
傍晚,样片第二版出来后,周屿白让她先带去给陈建民和陈舟看。
“今晚吗?”林栀夏问。
“嗯。”周屿白说,“正式往上推之前,先确认他们能不能接受。”
林栀夏点头。
她收拾电脑时,周屿白又说:“我不陪你去了。”
林栀夏抬头。
周屿白看着她:“这次你自己说。”
林栀夏心里一紧,却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退缩。
她慢慢点头:“好。”
去老街的地铁上,她一直在心里过流程。
先说明这不是最终版本。
再说明标题和简介只是暂定。
告诉陈建民和陈舟,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以提出修改。
不要急着解释。
先听他们怎么说。
她到修鞋铺时,陈舟也在。
他刚从医院送陈建民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药。陈建民坐在小板凳上,一脸不耐烦。
“我都说了没事,他非要折腾。”
陈舟把药放到桌上:“医生说让你少站。”
“我修鞋坐着。”
“你搬炉子的时候坐着?”
陈建民不说话了。
林栀夏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父子一来一回,忽然觉得他们不像昨天镜头里那么沉重了。
生活就是这样。
有些话说开了一点,但矛盾不会立刻消失。
人也不会因为一场采访,就突然变得完全理解彼此。
这才真实。
她把电脑放到桌上:“陈爷爷,陈先生,我把昨天的素材剪了一版,想先给你们看看。如果有哪里不舒服,我们可以改。”
陈舟看了她一眼:“这么快?”
“只是样片,还不是最终版。”
陈建民戴上老花镜,嘴上说:“我看不懂你们这些片子。”
可他还是坐直了一点。
林栀夏点开视频。
老街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雨声,脚步声,陈舟问腿疼不疼,陈建民说不疼。
陈舟原本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听到这一句时,明显怔了一下。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那句随口的关心会被留下来。
片子继续播放。
争执出现时,陈建民有些不自在,手指一直摸着膝盖。陈舟则抿着唇,看起来比采访时更沉默。
直到陈舟那句“我怕我接不到电话”出来,陈建民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陈舟没有看父亲,只低头看着屏幕。
最后,陈舟离开,陈建民低声说“路上慢点”。
视频停住。
修鞋铺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林栀夏把手放在膝盖上,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她问:“你们觉得可以吗?”
陈建民先开口:“我看着还行。”
陈舟却说:“标题是什么?”
林栀夏立刻把标题和简介页面打开给他看。
《老陈不想搬走的,不只是一间修鞋铺》
封面文案:儿子想接他去新房,他却舍不得老街的清晨。
陈舟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个可以。”他说,“至少没写我逼他搬。”
林栀夏松了口气。
陈建民也凑过去看:“什么叫不只是一间修鞋铺?”
林栀夏想了想,说:“意思是,这里不只是您工作的地方,也有您每天的生活,有街坊,有陈奶奶,还有您习惯了的日子。”
陈建民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哦。”
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去摸那只青边碗。
“那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舟看向他:“爸,你要是不想拍了,现在说也行。”
陈建民哼了一声:“我都答应人家小林了。”
“不是答应谁的问题。”陈舟说,“你自己愿不愿意。”
陈建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愿意。”
陈舟没再说话。
林栀夏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对父子还是不会好好说话。
可他们好像都开始把选择权交还给对方了。
她收起电脑前,陈建民忽然问:“小林,你说以后播了,会不会有人骂我儿子?”
林栀夏认真回答:“可能会有人误解。但我们会尽量避免让观众只看到片面的一部分。如果真的发生,我们也会处理评论和后续说明。”
陈舟看她一眼:“你还管评论?”
林栀夏一顿。
其实这不完全是她一个实习生能决定的。
但她想起周屿白说过的话。
播出后承担后果,也叫负责。
于是她说:“我会跟项目组提。至少我负责的部分,我会尽力。”
陈舟点了点头。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把她当成一个创作者,而不只是“那个实习编导”。
回公司的路上,林栀夏给周屿白发消息。
“他们看过了,可以接受标题和样片。陈爷爷担心陈舟被骂,陈舟担心陈爷爷后悔。”
发出去没多久,周屿白回复:
“这句可以记下来。”
林栀夏愣了愣。
她低头看着那句话,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他们真正的关系。
父亲担心儿子被骂。
儿子担心父亲后悔。
他们争执了那么多,说到底,还是都在替对方担心。
她打开小本子,在地铁摇晃的车厢里写下:
“表面的冲突:搬不搬。
真正的问题:怎样爱一个正在变老的人,又不替他决定人生。
怎样接受孩子的照顾,又不失去自己。”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又加了一句:
“不要只写他们互相不懂,也要写他们都在努力懂。”
晚上九点多,林栀夏回到公司。
周屿白还在剪辑室。
他看见她回来,似乎并不意外,只问:“顺利?”
“嗯。”林栀夏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陈爷爷和陈舟都接受,但他们都担心对方被误解。”
周屿白点头:“这比我们担心他们被误解更重要。”
林栀夏明白他的意思。
被拍摄者自己知道风险,也有自己的判断。她不能因为害怕他们受伤,就替他们把所有尖锐的部分拿走。
她要做的,是和他们一起确认边界。
不是替他们画好边界。
周屿白把一份修改意见递给她:“今晚不用改了,明天做第三版。”
林栀夏接过来:“好。”
她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字,发现上面除了节奏和信息补充,还在最后写了一句:
“标题方案可用。”
她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周屿白看见了,问:“笑什么?”
“没什么。”林栀夏很快收住笑,“就是觉得,今天好像没有白紧张。”
周屿白看她一眼:“紧张也不是坏事。”
“是吗?”
“说明你知道这件事重要。”
林栀夏怔了怔。
周屿白合上电脑,声音淡淡的:“但以后不要只紧张。要准备。”
这话很像他。
一点也不温柔,但很有用。
林栀夏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工位后,她没有立刻走。
她打开文档,把今天会议里的几个标题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在旁边写下自己的修改逻辑。
不能用俯视词。
不能过早制造对立。
不能为了点击牺牲人物尊严。
但也不能因为害怕冲突,让标题失去信息。
她写着写着,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总是把“温柔”理解成一种情绪。
可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温柔也可以是一种能力。
是你能在会议室里说“不行”,也能在别人问“那你说怎么办”时,拿出新的答案。
是你不只会心疼被拍摄者,还能用专业去保护他们。
快十点时,许蔓发消息问她:“还在公司?”
林栀夏回:“准备走了。”
许蔓:“别卷了,小林导演。”
林栀夏看着“小林导演”四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知道许蔓是在开玩笑。
可那四个字还是像一枚很小的种子,落进她心里。
她关掉电脑,背上包离开公司。
南城的夜风有一点凉。
地铁站里人依旧很多,每个人都在赶路。林栀夏站在人群中,忽然想起自己刚到南城那天,也是这样被人潮推着往前走。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误入巨大机器里的小零件,轻得没有分量。
可现在,她好像稍微重了一点。
不是因为她变得很厉害。
而是因为她今天在会议室里说了一句“不”。
也给出了一个“可以这样”。
回到老街时,修鞋铺已经关门。
蓝色雨棚安静地垂着,门口的小板凳收进了屋里。林栀夏站在门前,看了看那把旧锁。
她忽然觉得,陈建民的故事还会继续往前走。
父子之间的分歧不会因为一支样片消失,老街改造也不会因为他们拍摄就停止。也许以后还会有更难的问题,更尖锐的选择,更不容易被理解的时刻。
而她也一样。
她不可能永远只做那个躲在镜头后面、把难过写进本子里的女孩。
她要学着提问,学着判断,学着反对,学着承担。
林栀夏拿出小本子,在路灯下写了一行字:
“他不是素材。
他们都不是。
我也不能只是旁观者。”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楼上自己那扇小小的窗。
窗户黑着,没有光。
可她知道,只要她上楼,打开灯,那里就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