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日志 01
素材名称:南城老街_陈建民_家庭线初访
记录者:林栀夏
可用信息:
陈建民独居老街,儿子陈舟希望其搬入新小区同住。
陈建民拒绝搬离,原因不只是怀念亡妻,也与自我价值感有关。
陈舟并非不孝,而是担心父亲年纪渐长、独居不安全。
双方都在为对方考虑,但都说不清自己的害怕。
备注:
不要剪成“儿子逼父亲搬走”。
不要剪成“老人固执守旧”。
他们不是站在对立面,只是站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
陈建民的儿子叫陈舟。
林栀夏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周五下午。
那天南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老街的排水不好,路边积着浑浊的水,电动车经过时溅起一片泥点。修鞋铺门口的蓝色雨棚被雨水压得很低,陈建民拿一根竹竿往上顶,水哗啦一声落下来,差点溅到林栀夏鞋上。
“小心点。”陈建民说。
林栀夏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没事。”
她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
周屿白安排了摄影和录音,许蔓也跟过来帮忙。林栀夏仍然负责采访,但这已经不是她一个人拿着相机的小采风,而是正式拍摄。
正式到她一早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陈建民倒比她自然。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头发也梳过,坐在铺子里时,手还一直摸着围裙边。
“我这样行吗?”他问。
林栀夏看着他:“很好。”
“会不会太旧?”
“不会。”林栀夏认真说,“您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陈建民低头看了看自己,嘀咕:“平时比这还邋遢点。”
许蔓在旁边忍不住笑。
林栀夏也笑了,紧张感被这句话冲淡了一点。
下午三点,陈舟到了。
他撑着一把黑伞,穿衬衫和西裤,裤脚被雨水溅湿了一截。和陈建民不同,他身上有一种城市白领特有的匆忙感,手机一直在响,手腕上的表也被他频繁抬起来看。
他走进修鞋铺时,先看了眼设备,又看了眼林栀夏。
“你就是我爸说的那个实习编导?”
林栀夏点头:“您好,我叫林栀夏。”
陈舟没有立刻回应,转头看向陈建民:“爸,你真要拍?”
陈建民不看他,只低头整理工具:“人家都来了。”
“我不是说人家来不来的事。”陈舟皱眉,“你知道拍了以后会放哪儿吗?网上?平台?到时候谁都能看。”
林栀夏听出他的警惕,立刻解释:“目前还在前期拍摄阶段,不一定会公开发布。后续如果涉及使用,我们会提前说明用途和授权范围。您和陈爷爷都有权决定哪些内容不能使用。”
陈舟看向她:“不能使用的内容,你们真会删?”
林栀夏说:“会。”
陈舟明显不太信。
这也正常。
林栀夏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她把准备好的授权说明递过去:“您可以先看,不着急签。如果今天不想拍,我们也可以只聊一聊,不开机。”
陈舟接过纸,低头看了几行。
雨声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铺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舟问:“你们想拍什么?”
林栀夏看着他,说:“想拍这家修鞋铺,也想拍陈爷爷为什么想留下。我们知道您希望他搬走,所以也想听听您的想法。”
陈舟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疲惫:“我的想法很简单。他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这里不安全。下雨漏水,夏天潮,冬天冷,半夜有点什么事,谁知道?”
陈建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我能有什么事?”
陈舟立刻转头:“你上个月不是摔了一跤?”
“那是地滑。”
“地滑不就是问题吗?”陈舟声音高了一点,“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搬过去住。你非说店离不开你。现在还有几个人修鞋?你一天能赚多少钱?”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栀夏心里轻轻一紧。
她看见陈建民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戳中后的难堪。
陈舟似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抿了抿唇,没再继续。
摄影师看向林栀夏,像是在等她判断是否继续。
林栀夏轻轻抬手,示意先不要开机。
她没有急着抓住这个“冲突点”。
明明这段很有戏剧性,明明如果拍下来,剪进片子里一定有力量。可她看着陈建民低头摸工具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前一天说的话。
别把我拍成可怜老头。
也别把我儿子拍成不孝顺。
于是林栀夏说:“陈先生,我们先不拍。您可以先和陈爷爷聊完。”
陈舟愣了一下。
陈建民也抬头看她。
林栀夏把收音麦关掉:“我们等会儿再开始。”
许蔓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跟着把设备往后撤了些。
陈舟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一点。
他低头,把那份授权说明翻到最后,又翻回来。
“我不是不让拍。”他说,“我只是怕你们拍成那种……儿女不管老人,老人孤苦伶仃守老铺。”
林栀夏轻声说:“我明白。”
“你不明白。”陈舟抬头看她,“我妈走的时候,我爸差点熬不过来。那时候我天天两头跑,公司请假请到领导都不高兴。我不是没管他。”
“我知道。”
“你们不知道。”陈舟说,“你们拍到的是他每天煮一碗粥,很感人。可我看到的是他三年了还走不出来。我也心疼,可我不能看着他一直这么过。”
这一次,林栀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更容易站在陈建民那边。
因为她先看见的是那碗粥,是空着的板凳,是一个老人守着亡妻的生活痕迹。
可陈舟也有他的难处。
他不是要拆掉父亲的念想。
他只是害怕父亲被那份念想困住。
林栀夏忽然意识到,一个人的故事一旦多了另一个视角,就会变得复杂。而复杂,才接近真实。
她说:“陈先生,那等会儿采访的时候,您愿意把这些也说出来吗?”
陈舟沉默了几秒:“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剪出来之前,我要看。”
林栀夏点头:“可以。”
“还有,不要故意剪我发脾气的样子。”
林栀夏认真说:“不会。”
陈舟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在授权书上签了字。
正式采访开始时,雨还没有停。
镜头没有直接拍父子同框,而是先拍陈建民的手。那双手正把一双鞋的鞋底按紧,胶水的味道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林栀夏坐在镜头旁,手里拿着提纲,却没有低头看。
她问陈舟:“您第一次劝陈爷爷搬走,是在什么时候?”
陈舟想了想:“我妈刚走那年。”
“为什么那时候想劝他搬?”
“他状态不好。”陈舟说,“一个人坐在店里,不吃饭,也不说话。有时候我晚上来,发现粥煮糊了,他还坐着发呆。”
陈建民低头修鞋,没有抬头。
林栀夏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等了一会儿。
陈舟继续说:“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店对他来说不是安慰,是拖着他出不来。”
林栀夏问:“那现在呢?”
陈舟沉默。
雨水从雨棚边缘落下来,一串接一串。
过了一会儿,他说:“现在我也说不清。”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他离开这里可能更难受。”陈舟看向陈建民,“可我又怕他不离开,哪天真的出事。”
陈建民终于开口:“我能出什么事?”
陈舟忍了忍,还是说:“爸,你别总说这句。你不是四十岁了。”
“我知道我老。”陈建民声音闷闷的,“不用你天天提醒。”
“我不是提醒你老。”陈舟有些急,“我是怕你一个人……”
他停住了。
林栀夏轻声问:“怕什么?”
陈舟看着父亲,声音低了下去:“怕我接不到电话。”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陈建民也没有再说话。
这句话不是控诉,也不是争吵。
它像是陈舟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害怕,终于从那些“不安全”“不方便”“年纪大了”的理由后面露了出来。
林栀夏鼻尖有一点酸。
她稳了稳声音,没有继续逼问。
她转向陈建民:“陈爷爷,您听到这句话,想说什么吗?”
陈建民低头看着手里的鞋。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他怕。”
陈舟看向他。
陈建民继续说:“可我也怕。”
林栀夏问:“您怕什么?”
“怕搬过去以后,什么都不用做。”老人声音很低,“早上不用开门,不用烧炉子,不用等客人,也没人喊我老陈。你们都上班,小孩上学,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干干净净,什么都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陈舟眼眶微微红了。
他像是第一次听父亲把这句话说完整。
林栀夏坐在旁边,忽然明白今天这场采访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他们争执,而是他们终于把害怕说给彼此听。
一个怕接不到电话。
一个怕自己只剩下老去。
他们都在害怕失去对方,只是表达出来时,变成了催促和拒绝。
采访结束后,陈舟很久没说话。
陈建民也继续低头修那双鞋,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林栀夏关掉录音,轻声说:“今天先到这里吧。”
陈舟忽然问:“这个会剪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