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夏说:“不一定。我们会先整理,之后给您和陈爷爷看。”
陈舟点点头。
他撑伞离开前,走到门口又停住,对陈建民说:“爸,我下周再来。”
陈建民嘴硬:“你忙你的。”
陈舟看着他:“我来不来,是我的事。”
这句话像是从陈建民那里学来的。
陈建民抬头瞪他一眼,最后却没反驳。
陈舟走进雨里后,陈建民低头继续修鞋,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小时候不这样。”
林栀夏问:“小时候什么样?”
“小时候黏人。”陈建民笑了一下,“下雨天非要踩水,裤子湿了怕他妈骂,就躲我店里烤火。”
他看向雨棚外。
“现在长大了,轮到他管我了。”
林栀夏没有开机。
她只是把这句话记下来。
因为她知道,不是所有珍贵的东西都必须放进镜头里。
有些话,先被听见,也已经很重要。
回到公司时,已经快六点。
林栀夏全身都带着雨气,帆布鞋湿了一半。她把素材导进电脑,按日期建立文件夹,又备份到移动硬盘。
许蔓坐在旁边看她忙:“今天表现不错。”
林栀夏抬头:“真的吗?”
“真的。”许蔓说,“尤其是陈舟发火那段,你没急着拍。”
林栀夏小声说:“那时候我其实犹豫了一下。”
“犹豫正常。”许蔓撑着下巴,“要是秦然姐在,可能就让继续拍了。”
林栀夏没有说话。
她不是觉得秦然一定错。
她只是越来越清楚,自己不想成为那种为了一个好看的冲突,什么都不顾的人。
晚上,项目组临时开素材会。
秦然看了今天的采访片段。
看到陈舟说“怕我接不到电话”时,她点了点桌面:“这个好。”
林栀夏心里一紧。
秦然继续说:“这才是核心冲突。父亲要尊严,儿子要安全。很好剪。”
她说得很专业,也很准确。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栀夏听到‘很好剪’这三个字时,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秦然看向她:“小林,你把今天素材整理一下,明天先出一版五分钟样片。重点放父子冲突。”
林栀夏顿了顿:“只放冲突吗?”
秦然看她:“不然呢?”
“我觉得还需要放他们彼此理解的部分。”林栀夏说,“如果只放冲突,观众会很快站队。可他们不是谁对谁错。”
秦然笑了一下:“你怕观众站队?”
“怕。”林栀夏承认,“因为那不是他们真实的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然看着她,语气还算平和:“小林,观众看视频不会像你一样在现场待那么久。你不把冲突剪清楚,他们根本不会看到后面的理解。”
林栀夏知道这句话有道理。
但她还是说:“那能不能先让他们看到,他们为什么冲突?”
秦然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周屿白:“你觉得呢?”
周屿白看了林栀夏一眼。
“先让她剪。”他说。
秦然挑眉:“按她的想法?”
“嗯。”
“如果不行呢?”
“再改。”
秦然笑了:“你倒是挺愿意给新人试错。”
周屿白语气淡淡:“不试,她永远只会按别人说的剪。”
林栀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周屿白会这样说。
更没想到,他不是直接告诉她怎么剪,而是给她一次自己判断的机会。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压力比被批评还大。
因为这一次,如果剪不好,就不是“我按照别人要求做错了”。
而是“我的判断不够好”。
晚上十点,办公室只剩下几盏灯。
林栀夏坐在剪辑位前,一遍遍看今天的素材。
她先把陈舟声音提高的部分放进时间线。
“你一天能赚多少钱?”
这句话很刺。
如果放在开头,观众一定会立刻觉得他不理解父亲。
她又把陈建民那句“去了那边,我就只剩下老了”放进去。
很动人。
如果紧接着那句质问,情绪会非常强。
可是林栀夏看着时间线,手指迟迟没有按下确认。
这样剪,很有力量。
但也太容易。
容易到像是把他们复杂的父子关系,剪成一个用来让观众流泪和评论的片段。
她想了很久,把开头删掉。
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把开头放在陈舟撑伞进门的镜头。
雨很大,他裤脚湿了,第一句话不是质问,而是对陈建民说:
“爸,你今天腿疼不疼?”
这句话声音很轻,现场录音里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林栀夏原本差点忽略它。
现在她把音量拉高,降噪,保留。
接着,她放陈建民嘴硬地回答:“不疼。”
然后才是父子关于搬家的争执。
这样一来,冲突之前先有了关心。
而关心没有消失,只是被焦虑包住了。
她剪到凌晨一点,终于完成第一版五分钟样片。
标题暂定为:
《老陈的一天》
片子里没有把陈舟剪成不孝顺的儿子,也没有把陈建民剪成固执的老人。她保留了他们的争执,也保留了陈舟进门时的问候,保留了陈建民说“他也没错”的那一段。
最后一个镜头,她放的是陈舟离开前那句:
“我下周再来。”
陈建民回答:“你忙你的。”
黑场前,留下老人很轻的一声嘀咕:
“路上慢点。”
这句话陈舟已经没听见。
但镜头听见了。
林栀夏导出视频时,整个人累得眼睛发酸。
她把样片发给周屿白和秦然,然后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了敲她的桌面。
她迷迷糊糊抬头,看见周屿白站在旁边。
办公室灯光很暗,他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放到她桌上。
林栀夏愣住:“周导?”
“看完了。”他说。
她立刻清醒:“怎么样?”
周屿白没有立刻评价,而是问:“你为什么把‘腿疼不疼’放在开头?”
林栀夏低头揉了揉眼睛:“因为我觉得,那才是他们关系的底色。”
周屿白看着她。
她继续说:“他们会吵,会互相不理解,但陈舟进门第一句话是问他腿疼不疼。陈爷爷嘴上嫌他烦,可他走的时候也会提醒他路上慢点。我想先让观众知道,他们不是敌人。”
周屿白沉默了几秒。
“这一版有问题。”他说。
林栀夏心里一沉。
“节奏慢,中段信息重复,陈舟的采访可以再压。老街改造的外部压力也不够明确。”周屿白说。
她点头:“我明天改。”
“但方向是对的。”
林栀夏抬起头。
周屿白看着屏幕,语气仍旧很淡:“你没有回避冲突,也没有消费冲突。比上一版好。”
林栀夏怔了很久,才慢慢笑起来。
那笑很小,却很亮。
她低头看向那杯热牛奶,轻声说:“谢谢周导。”
周屿白说:“许蔓买多了。”
“哦。”
他停了一下,又说:“她已经下班了。”
林栀夏眨了眨眼。
所以,这杯牛奶到底是谁买的,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周屿白转身离开前,忽然说:“林栀夏。”
“嗯?”
“记住今天这个判断。”
她看着他。
“很多时候,被剪掉的不只是素材。”周屿白说,“也可能是一个人被理解的机会。”
说完,他离开剪辑区。
林栀夏坐在屏幕前,久久没有动。
电脑上的时间线停在最后一个镜头。
陈建民坐在修鞋铺门口,低头继续粘那双没有修完的鞋。雨停了,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南城时,只会说:
有些人说话太轻了,我想让别人也听见。
现在她才慢慢知道,听见只是第一步。
更难的是,不要在剪辑的时候,把他们真正想说的话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