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记录 03
采访对象:陈建民
地点:南城老街修鞋铺
采访者:林栀夏
问题:您每天几点开门?
回答:六点半吧,天亮就开。
问题:为什么这么早?
回答:习惯了。
问题:如果没有客人,您会做什么?
回答:擦鞋,烧水,听收音机。
停顿。
回答:再看看街上人来人往。
问题:您喜欢热闹吗?
回答:不是喜欢热闹。
停顿。
回答:是有人走过去,就知道这一天还在过。
林栀夏第三天早上没有再问“您为什么想继续修鞋”。
她问的是:“陈爷爷,您今天几点开的门?”
陈建民正把雨棚下的小板凳搬出来,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她一眼。
“六点二十。”
“昨天呢?”
“也差不多。”
“每天都这么早吗?”
“睡不着。”陈建民把板凳放好,又去擦木桌,“人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开门。”
林栀夏把相机架在门口,没有立刻对准他的脸,只拍他的手。
他的动作有固定的顺序。
先掀开雨棚下盖着工具箱的塑料布,再把小炉子拖出来,接着擦桌子,洗两只碗,烧水,淘米。收音机最后打开,声音很小,像怕吵醒整条街。
林栀夏以前总觉得“日常”是很松散的东西。
可她拍着拍着才发现,一个人真正的日常,其实有自己的秩序。
陈建民的秩序,就是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开门,六点四十煮粥,六点五十喊一声“桂芬,吃饭了”,七点以后坐在门口等第一个客人。
如果修鞋铺搬走,这些秩序也会跟着散掉。
她在本子上写:
“店不是空间,是时间表。”
写完,又停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像总结。
她想了想,在后面补充:
“用镜头表现:开门、擦桌、洗碗、烧水、摆工具、听收音机。”
写完这句,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周屿白说过,不要急着替别人总结。
那就把结论藏进画面里。
早上七点半,罗姐送来两个茶叶蛋,站在门口和陈建民拌嘴。
“老陈,你这炉子该换了,火老不稳。”
陈建民头也不抬:“能用。”
“什么都能用,你那把伞也能用,漏得跟筛子似的。”
“漏一点不碍事。”
“你就是犟。”
陈建民哼了一声:“你不犟?你家那蒸笼裂了多久了?”
罗姐立刻瞪他:“我那叫节省。”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林栀夏站在镜头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原来陈建民不是只有安静和怀念。他也会抬杠,会嘴硬,会嫌别人多管闲事。这样的他,比前两天镜头里的老人更完整。
她忽然明白,所谓“不把他拍得可怜”,不是后期少放几段难过的画面,而是从一开始就不要只盯着他的痛。
他有痛,也有脾气,有习惯,有被需要的时刻,有和街坊斗嘴时那一点不肯认输的精神。
这些都应该被留下来。
快八点时,陈建民的手机响了。
是一部很旧的智能机,屏幕有一道裂纹。铃声响了好几遍,他才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
林栀夏原本正在拍他修鞋,听见电话声,下意识放下相机。
她看见来电显示上只有一个字。
“儿”。
陈建民接通电话,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喂。”
电话那边的声音不大,林栀夏听不清。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把相机彻底关掉。
这是私人电话。
不能拍。
陈建民背过身,站到铺子里面。
“知道……我知道。”
“还没定。”
“你别老催。”
他的声音开始有点闷。
林栀夏站在门口,手指按着相机关机键,没有动。
她应该走开吗?
可是设备还在这里。
她只好低头假装整理收音线,努力不去听。
陈建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去你那儿。”
电话那边似乎声音高了一些。
陈建民的背影更弯了。
“不是嫌你房子小。”
“我住不惯。”
“你妈也住不惯。”
这句话出来,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民很快又说:“行了,我这边有客人。”
他挂了电话。
其实没有客人。
老街这一刻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的声音。
林栀夏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陈建民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去收拾工具,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儿子。”
林栀夏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让我搬去他那儿。”陈建民说,“新小区,电梯房,干净。”
林栀夏没有急着问。
陈建民低头翻着鞋线:“按理说,是好事。”
“嗯。”
“他也没错。”
“嗯。”
老人停了一下,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工作忙,孩子也小,不放心我一个人住这儿。说我年纪大了,还守个破鞋摊,让人笑话。”
林栀夏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问:那您怎么想?
可她又怕这个问题太重。
正在犹豫时,陈建民抬头看向她:“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肯去?”
林栀夏怔住。
她慢慢点头:“想问。”
“那你问吧。”陈建民说。
林栀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举起相机更难。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不会轻松。
她低声问:“您为什么不想去?”
陈建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门口。
老街的阳光落在地上,刚好照到那张空着的小板凳。罗姐在不远处收摊,理发店门口有人抖毛巾,骑电动车的人按了一下喇叭。
“去了那边,”陈建民说,“我就只剩下老了。”
林栀夏心里轻轻一颤。
“在这儿,我还能修鞋。”他说,“有人喊我老陈,有人嫌我嘴碎,有人让我帮忙配钥匙。去了那边,我是谁?”
他笑了一下。
“一个老头。”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林栀夏觉得,它比前几天所有关于想念的话都更重。
她终于明白,陈建民怕的不是搬家。
是从一个“还被需要的人”,变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没有开相机。
也没有打开收音笔。
她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上午回公司后,林栀夏把这段情况写进了汇报。
她写得很克制:
“陈建民与儿子在搬迁问题上存在分歧。儿子希望其搬入新小区共同生活,陈建民拒绝。核心矛盾不只是空间变动,也涉及老人自我价值感和日常秩序的丧失。”
这句话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段很重要。
可她也知道,如果要继续拍,就一定会触碰陈建民和儿子之间的矛盾。
她不太愿意。
或者说,她害怕。
下午,项目组开会。
秦然也来了。她看完目前的素材和汇报,第一反应很直接:“儿子这条线要拍。”
林栀夏心里一紧。
秦然继续说:“老人不肯搬,儿子希望他搬,这才有真正的冲突。不然只有怀念亡妻和老街改造,情绪太散。”
许蔓没有立刻说话。
周屿白坐在一旁,手里转着笔,也没表态。
秦然看向林栀夏:“你联系过他儿子吗?”
“还没有。”林栀夏说,“陈爷爷今天只是提了一下,我还没有问他是否愿意让家人出镜。”
“那就问。”秦然说,“家庭矛盾是最容易让观众进入的。”
林栀夏下意识开口:“可这不是矛盾。”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秦然看向她。
林栀夏说完就有点后悔。
她不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而是她的声音太急,听起来像在反驳领导。
秦然挑了挑眉:“那你觉得是什么?”
林栀夏握紧笔:“是分歧。陈爷爷的儿子也是关心他,不是反派。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按矛盾去拍,可能会把他们的关系拍偏。”
秦然看着她,半晌笑了一下。
“你挺护着被拍摄对象。”
林栀夏脸微微热了。
她知道这句话不完全是夸奖。
秦然往椅背上一靠:“但你要明白,没有冲突就没有叙事。观众不是街坊邻居,不会因为一个老人每天煮粥就一直看下去。”
林栀夏想说,不应该只为了让观众看下去,就把别人的生活剪成对立。
可她又知道秦然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故事需要推动。
片子需要结构。
她不能只说“我觉得不该这样”。
周屿白终于开口:“可以拍儿子,但前提是陈建民同意,儿子也同意。不要预设他们对立。”
秦然看他:“我当然知道授权流程。”
周屿白语气很淡:“我说的是创作预设。”
秦然没有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林栀夏回到工位,心里一直不太舒服。
她不是不明白冲突的重要性。
但她一想到陈建民今天说“去了那边,我就只剩下老了”的样子,就很怕镜头继续往下探,会把他藏起来的难堪挖出来给别人看。
她打开剪辑软件,试着剪新一版素材。
这一版里,她刻意放了很多温和的画面。
陈建民和罗姐斗嘴。
陈建民擦碗。
陈建民修鞋。
陈建民说“有人走过去,就知道这一天还在过”。
至于那通和儿子的电话,她没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