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相关的汇报字幕都没有写。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还没有授权,不适合放进样片。
可她心里其实知道,不只是这个原因。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陈建民那么无助的一面。
傍晚,周屿白看了她剪的新版本。
四分半钟。
看完后,他没有马上说话。
林栀夏坐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小本子边缘。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问:“你把儿子那条线完全拿掉了?”
“那段没有授权。”林栀夏说。
“汇报字幕也可以不涉及具体通话内容。”周屿白说,“你可以只呈现他面临搬迁和子女照护之间的选择。”
林栀夏低下头:“我觉得现在这样也能成立。”
“能成立,但不够。”
她抬头。
周屿白把时间线拖到中间:“这一版太安全了。”
“安全?”
“你把所有会刺痛人的东西都拿掉了。”他说,“剩下的只有温情。”
林栀夏心里一紧。
周屿白看着她:“你不是在保护他,你是在替他回避。”
这句话像一下子点中了她心里最虚的地方。
她下意识反驳:“我不是。我只是觉得,他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看到这些。”
“那你问过他吗?”
林栀夏一顿。
没有。
她没有问。
她只是自己觉得,他不愿意。
周屿白的声音不重,却很清楚:“林栀夏,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善良,是你太容易把自己的害怕当成别人的意愿。”
林栀夏脸色慢慢白了。
周屿白看着屏幕,继续说:“你怕他难堪,怕他受伤,怕他被误解,所以你替他删掉冲突。可是他有没有权利自己决定要不要讲?”
林栀夏说不出话。
“你是在替每个人难过。”周屿白说,“可纪录片不是替别人难过。你要做的是把问题问清楚,然后把选择权还给他。”
剪辑室里很安静。
电脑风扇发出很轻的声音。
林栀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她觉得难受。
不是因为周屿白说得太重,而是因为他说对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逼问、不拍冲突、不触碰伤口,就是尊重。可她没有意识到,有时候她所谓的尊重,其实也是一种替别人决定。
她替陈建民决定了,他不想被看见脆弱。
替他决定了,他只适合被拍得温暖体面。
替他决定了,那些难以启齿的部分应该藏起来。
可陈建民不是一只瓷器。
他有权利决定自己讲什么,不讲什么。
也有权利决定自己要以怎样的样子出现在镜头里。
林栀夏喉咙发紧:“那如果他真的受伤了呢?”
周屿白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所以你要学会负责。”他说。
林栀夏看向他。
周屿白的声音低了一点:“不是不问就叫负责。问之前说明风险,拍之后确认意愿,剪的时候保留尊严,播出后承担后果。这些都叫负责。”
“那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学。”
他说得平静,甚至有点冷。
可林栀夏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周屿白一直以来的方式。
他不安慰她“没关系”。
他只告诉她:学。
因为这一行没有那么多安全的路。
想拍真实,就一定会碰到边界。
想让别人被看见,就一定要先学会怎么不伤害别人。
林栀夏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又在这个时候显得像一个只会难过的人。
她低声说:“我明天去问陈爷爷。”
周屿白看她一眼:“不是明天。”
林栀夏愣住。
“现在去。”他说,“他愿意,就继续;不愿意,这条线停。”
林栀夏看了眼时间。
晚上七点二十。
天已经黑了。
周屿白合上电脑:“我陪你去。”
林栀夏怔怔看着他。
“不是替你问。”他说,“只是确认流程。”
林栀夏点点头:“好。”
两个人一起下楼时,办公室里还有人加班。许蔓从工位上抬头,看见他们并肩出去,眼神微微一变,但没有多问。
去老街的路上,两个人几乎没说话。
地铁里人很多,林栀夏站在车门旁,手抓着扶杆。周屿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开了一点拥挤的人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一遍遍想着等会儿要怎么开口。
“陈爷爷,我想问问您儿子的事,可以吗?”
太直接。
“关于搬家的事情,后续可能需要拍……”
太像工作通知。
“您愿意让我们继续了解您和儿子之间的想法吗?”
好像也不对。
她越想越乱。
周屿白忽然开口:“别背稿。”
林栀夏抬头。
他没有看她,只看着车窗上映出的模糊人影:“你越怕说错,越像在完成任务。”
林栀夏小声说:“可我怕真的说错。”
“说错可以道歉。”他说,“不真诚比较麻烦。”
林栀夏安静下来。
她忽然没那么慌了。
到老街时,修鞋铺还亮着灯。
陈建民正在给一双运动鞋粘鞋底,看见林栀夏身后跟着周屿白,愣了一下。
“这是?”
林栀夏介绍:“陈爷爷,这是我们项目的导演,周屿白。”
周屿白礼貌地点头:“陈师傅,您好。”
陈建民连忙擦了擦手:“你好你好。坐,地方小。”
周屿白没有坐,只站在铺子外侧,把位置留给林栀夏。
那一刻,林栀夏明白,他是真的不会替她问。
她深吸一口气,蹲在陈建民对面。
“陈爷爷,我今天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她说,“早上您和我说,您儿子想接您去新房住,您不太愿意。我原本没有打算继续问,因为我怕这是您的私事,问多了会让您不舒服。”
陈建民看着她,没有打断。
林栀夏手心有汗,但还是继续说:“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不应该自己替您决定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所以我想认真问您一次。”
她停了一下。
街边有车经过,灯光短暂照亮陈建民的脸。
“关于搬家,关于您儿子,关于这家店以后怎么办,您愿意让我们继续拍吗?”林栀夏说,“如果您不愿意,我们就不拍。如果您愿意,我们也会先告诉您可能会怎么使用,剪完给您看,不让您觉得被误解。”
陈建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鞋。
那双鞋鞋底裂开了一条缝,被他用夹子固定着,像一件等待重新合拢的旧物。
过了很久,陈建民问:“我要是说愿意,是不是就得把家里的事都摊开给别人看?”
“不是。”林栀夏立刻说,“您可以随时停。也可以告诉我们哪些不能用。”
陈建民又问:“那我要是说了我儿子的不好,会不会显得他不孝?”
林栀夏怔了一下。
她终于知道他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他不是只怕自己难堪。
他也怕儿子被误解。
林栀夏想了想,说:“我们不会把他拍成坏人。因为我知道,他是关心您。只是你们想要的生活不一样。”
陈建民沉默。
周屿白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林栀夏看着老人,轻声说:“陈爷爷,我不想拍谁对谁错。我想拍的是,一个人老了以后,还能不能选择自己怎么生活。”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不只是陈建民。
也是老街上很多人。
甚至也许是未来的她自己。
陈建民抬起头,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你这小姑娘,”他说,“看着软,说话还挺扎心。”
林栀夏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
“没说不好。”陈建民摆摆手。
他把鞋放到一边,抬头看向铺子里那只青边碗。
“拍吧。”他说。
林栀夏心里一动。
“我儿子那边,我去问。”陈建民说,“他愿不愿意,是他的事。我愿意说,是我的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你答应我,别把他拍成不孝顺。他就是太急了。”
林栀夏郑重点头:“我答应您。”
陈建民看着她:“也别把我拍成可怜老头。”
“也答应您。”
“那就行。”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雨棚轻轻响了一声。
林栀夏站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麻。
周屿白终于开口:“陈师傅,之后正式拍摄前,我们会补一份更完整的授权说明。您可以慢慢看,不急着签。”
陈建民点头:“好。”
离开修鞋铺后,林栀夏和周屿白沿着老街往地铁站走。
她走了很久都没说话。
直到快到街口,她才轻声说:“周导,我刚才是不是还可以?”
周屿白侧头看她。
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眼睛很亮,里面还带着一点没完全退下去的紧张。
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栀夏以为他又要说“还不够”。
结果周屿白只是说:“这次不是漂亮话。”
她怔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慢慢笑起来。
这大概算是周屿白式的夸奖。
回到出租屋后,林栀夏坐在桌前,打开小本子。
她写下今天的记录:
“我以前以为,温柔就是不让别人痛。
今天才知道,温柔也可以是把选择权还给对方。
不是替他躲开问题,而是陪他确认,他愿不愿意面对。”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写:
“我还是会怕。
但今天,我问出口了。”
楼下修鞋铺的灯还亮着。
林栀夏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往下看。
陈建民坐在门口,低头修那双还没粘好的鞋。青边碗放在桌上,已经洗干净了。旁边的白瓷碗靠着它,两只碗挨得很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好像也修好了一点什么。
不是鞋。
是她心里那条总想往后退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