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提纲 01
拍摄对象:南城老街街坊
拍摄主题:修鞋铺与这条街的关系
采访者:林栀夏
问题一:您认识陈建民多久了?
问题二:您平时会去修鞋铺吗?
问题三:这家修鞋铺对老街来说意味着什么?
问题四:您怎么看这次老街改造?
问题五:如果修鞋铺搬走,您会觉得有什么变化吗?
备注:
不要急着点头。
不要替他们把话说完。
不要因为害怕尴尬,就放过真正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林栀夏到公司时,桌上多了一张拍摄申请表。
许蔓把咖啡放到她旁边,示意她看:“周导让你填的。”
林栀夏拿起来,表格上写着拍摄地点、拍摄对象、授权情况、风险说明、素材用途。每一栏都很正式,正式到她忽然有点紧张。
昨天晚上,她还坐在修鞋铺门口,把剪好的三分钟短片放给陈建民看。那时候老街的风很轻,陈建民说:“你拍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盏小灯。
可今天,这盏灯被放进表格里,变成“拍摄许可”“被摄对象同意”“后续使用范围”。
她才意识到,从“我想拍”到“我能拍”,中间隔着很多具体的、不能省略的步骤。
周屿白从会议室出来时,林栀夏正在认真填写表格。
他停在她桌边,低头扫了一眼。
“今天去补街坊?”
“嗯。”林栀夏点头,“先拍早餐摊阿姨和旁边理发店老板,陈爷爷说他们都认识很多年了。”
“谁来问?”
林栀夏一顿:“我。”
周屿白看着她:“确定?”
她下意识想说“如果您觉得不合适,也可以让别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昨晚自己在本子上写的那一句。
我也要学会开口。
于是她点头:“确定。”
周屿白把一支笔放到她桌上:“采访时不要只按提纲走。”
林栀夏接过笔:“那应该怎么做?”
“提纲是路,不是墙。”他说,“对方说到真正重要的地方,你要追问。不是逼问,是把门再推开一点。”
林栀夏低头把这句话写下来。
提纲是路,不是墙。
周屿白看见她又开始记,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无奈。
“还有,”他说,“别老用‘会不会’开头。”
林栀夏抬头:“为什么?”
“因为对方只需要回答会,或者不会。”周屿白说,“你要让他说故事,不是让他做判断题。”
林栀夏握着笔,耳朵慢慢热起来。
她采访提纲里,确实写了很多“会不会”。
“那我改成什么?”
“比如不要问,‘如果修鞋铺搬走,您会不会舍不得’。”周屿白说,“问,‘您第一次找陈建民修鞋是什么时候’。人会从具体的事里说出感情。”
林栀夏怔了怔。
她发现周屿白总能把很抽象的东西落到实处。
她以前想问的是“你难不难过”“你舍不舍得”“你觉得它重不重要”。可真正能让人开口的,往往不是情绪本身,而是那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事实。
一双鞋。
一碗粥。
一次搬迁通知。
一个很多年前的早晨。
上午十点,林栀夏背着设备回到老街。
许蔓原本想陪她,被临时叫去剪辑室,只来得及把收音麦塞给她:“别怕,问错了也不会死。”
林栀夏:“……”
许蔓拍拍她肩膀:“真的。最多就是周导让你重问。”
这安慰并没有让人轻松多少。
老街白天比清晨更热闹。早餐摊还没完全收,蒸笼摞在一旁,塑料桌上沾着几滴豆浆。理发店门口晾着毛巾,风一吹,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陈建民看见她背着相机,笑着问:“今天正式拍了?”
“先采访街坊。”林栀夏说,“也想补一份正式授权,等会儿给您看。”
老人点头:“好,你慢慢弄。”
他说完,又低头修鞋,像是完全相信她。
这种相信让林栀夏心里更紧。
她先去找早餐摊的阿姨。
阿姨姓罗,大家都叫她罗姐。她五十多岁,说话嗓门很亮,手脚麻利,一边收碗一边招呼人。林栀夏说明来意后,罗姐爽快地摆摆手:“拍呗,反正我这张脸也不值钱。”
林栀夏连忙说:“不是这样的,您如果不想露脸,我们可以只拍手或者背影。”
罗姐笑:“小姑娘还挺认真。”
相机架好后,林栀夏忽然开始紧张。
她站在镜头后,手指按着录制键,嘴唇有点发干。
罗姐倒很自然:“问吧。”
林栀夏看了眼提纲,又想起周屿白的话。
不要只按提纲走。
她深吸一口气:“您第一次认识陈爷爷,是因为什么事?”
罗姐想都没想:“因为我老公那双破皮鞋。”
林栀夏一愣。
罗姐把洗好的碗摞到一边,笑着说:“那时候我们刚来南城摆摊,穷得叮当响。我老公就一双像样的皮鞋,底都快掉了,还舍不得扔。拿去给老陈修,老陈看了半天,说这鞋不值修鞋钱。”
“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给修了。”罗姐说,“收了两块钱。”
林栀夏追问:“为什么只收两块?”
“他说看我们刚来,不容易。”罗姐停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其实他自己那时候也没多容易。”
林栀夏看着取景框里罗姐的手。
她的手上沾着水,指节有点红,刚才还很麻利地收着碗,这会儿却停了下来。
林栀夏本能地想安静等。
可她又想起周屿白说过,如果对方说到重要的地方,要把门再推开一点。
于是她问:“您怎么知道他那时候也不容易?”
罗姐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老婆那会儿刚查出病。”她说,“天天要去医院。老陈白天修鞋,晚上去陪床。可街坊谁鞋坏了,他照修。有人着急,他还给送上门。”
林栀夏握着相机的手紧了紧。
这是她之前不知道的。
陈桂芬不是忽然离开的。那碗粥背后,也许还有很长一段生病、照顾和告别的日子。
她没有继续追问病情。
她问:“那时候这条街的人都知道吗?”
罗姐叹了口气:“老街没秘密。谁家吵架,谁家添孙子,谁家生病,隔天全知道。”
说到这里,她又笑:“烦是烦,但也好。你真有事,喊一声,大家都来。”
林栀夏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老街对陈建民来说不只是一个旧地址。
这里有知道他过去的人。
有人知道他怎样年轻过,怎样熬过妻子的病,怎样一年一年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如果这条街没了,他失去的也不只是店面。
还有一群能替他记得过去的人。
采访结束时,罗姐问:“你们拍这个,是不是因为老街要拆?”
林栀夏顿了一下:“目前是综合改造,不一定是拆。我们还在了解情况。”
罗姐哼了一声:“说法年年变,最后还不是让我们走。”
她的语气忽然有点冲。
林栀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说:“我们会尽量真实记录。”
“真实?”罗姐看着她,“真实有什么用?拍完了,播完了,该搬还是搬。”
林栀夏怔住。
这是她第一次在采访里被这样反问。
她知道自己不能轻易承诺什么。纪录片不是投诉热线,也不是解决方案。可如果她只是说“我们只是记录”,又显得太轻。
她握着收音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结果。”
罗姐看着她。
林栀夏继续说:“但我想至少把你们真正怎么想的留下来。不是只拍一条街变漂亮,也不是只拍大家舍不得,而是把这件事对你们每个人意味着什么拍清楚。”
这句话说完,她心跳很快。
因为她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罗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小姑娘,说话还挺实在。”
林栀夏松了口气。
罗姐把围裙解下来:“行,那你记着,我不反对改造。我也想要干净点的下水道,想要不漏雨的棚子。可别一说改造,就把我们这些老东西全当成碍眼的。”
林栀夏认真点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