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记住了。
采访第二个人时,就没有这么顺利。
理发店老板姓钱,四十多岁,正在给客人剪头发。林栀夏说明来意后,他一边推电推子,一边问:“拍了能上电视吗?”
林栀夏说:“不一定,现在只是前期素材。”
“那给钱吗?”
林栀夏愣住:“目前没有采访费用。”
钱老板立刻没了兴趣:“那不拍。”
他拒绝得很干脆。
林栀夏站在门口,有点尴尬。
她想起许蔓说,问错了也不会死。
可是被拒绝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脸上发热,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
她低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转身要走时,钱老板又说:“你们这些拍东西的,今天来明天走,拍完了我们也不知道剪成什么样。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人拍得很惨?”
林栀夏停住脚步。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里。
她回头,认真说:“您担心这个很正常。如果之后真的需要使用您的采访,我们会提前给您看授权范围。您不愿意,我们不会拍。”
钱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客人倒笑着插了一句:“老钱,你怕什么?你又不是什么名人。”
钱老板推了推电推子:“你懂什么。现在网上什么话都有人说。拍个视频放出去,谁知道底下怎么骂。”
林栀夏听见“网上怎么骂”几个字,忽然想起昨天在公司门口听到的那句。
——你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像五年前的你。
还有周屿白每次提到“消费被拍摄者”时冷下来的语气。
她隐隐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对钱老板说:“那今天不拍您。我可以只听您说说吗?不录音,不录像。”
钱老板剪刀一顿。
“你这算采访吗?”
“算我了解情况。”林栀夏说,“您随时可以不说。”
钱老板像是觉得她有点傻,笑了一声:“行吧,那你坐那儿。”
林栀夏在理发店门口的小椅子上坐下,真的没有拿出设备,只打开小本子。
钱老板嘴上说没什么好讲,最后却讲了很多。
讲陈建民年轻时脾气也不小,修鞋修得好,但嘴上不饶人;讲陈桂芬以前常来理发店洗头,嫌他吹风机风太烫;讲老街以前下雨会积水,陈建民总拿木板搭桥让人过;也讲这次改造,很多年轻租客觉得好,老店主却不踏实。
“你知道老陈为什么最怕搬吗?”钱老板忽然问。
林栀夏抬头:“因为陈奶奶吗?”
“也不全是。”钱老板说,“他儿子想接他去新房住,他不肯。他总说店在,人就还有事做。店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林栀夏笔尖停住。
店在,人就还有事做。
这句话比任何“孤独”“怀念”都更具体。
她低头写下来,心里却慢慢沉下去。
原来修鞋铺对陈建民来说,不只是他怀念妻子的地方,也是他和这个世界还保持联系的方式。
如果店没了,他失去的不是工作那么简单。
而是每天早上开门、烧水、修鞋、和街坊说话、被人需要的全部秩序。
从理发店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林栀夏站在街口,太阳晒得她有些晕。她的采访只完成了一半,素材也不多,可小本子已经写满了两页。
她忽然意识到,正式采访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不是每个人都会配合。
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不是所有真心都能换来真心。
有时候你拿着相机走过去,对方先看见的不是你的诚意,而是风险。
而她要学会面对这种风险。
回公司后,林栀夏把素材和笔记整理成简短汇报。
周屿白在剪辑室看她的采访片段。
罗姐那段还算顺利,可看到理发店门口她被钱老板拒绝时,林栀夏不自觉低下头。
画面里,她明显慌了一下,说话也有点乱。
周屿白暂停视频,看向她:“你觉得这里有什么问题?”
林栀夏抿了抿唇:“我被拒绝以后太紧张了,解释得不够清楚。”
“还有呢?”
“我一开始没有先说明用途和授权,让他产生了不信任。”
“还有。”
林栀夏想了想,小声说:“我太怕他不高兴,所以差点直接走了。”
周屿白看着她。
“这才是重点。”他说,“被拒绝是正常的。你不能因为对方拒绝,就立刻把自己撤走。你要判断,他拒绝的是镜头,还是拒绝谈这件事。”
林栀夏怔了怔。
周屿白继续说:“钱老板拒绝拍摄,但后来愿意说,说明他不是没有表达欲。他只是担心被误用。你后面关掉设备,是对的。”
林栀夏抬头:“是对的吗?”
“嗯。”
她没想到会被肯定,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周屿白把视频往后拖,听到钱老板那句“店在,人就还有事做”时,停了下来。
“这句很重要。”他说,“明天回去问陈建民。不要直接问‘店没了你会不会孤独’,问他一天怎么过,几点开店,没人来修鞋的时候做什么,儿子有没有劝他搬。”
林栀夏赶紧记下来。
周屿白看着她:“林栀夏。”
“嗯?”
“你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她愣住。
周屿白语气依旧平淡:“不是因为你问得多好,是因为你没有在被拒绝后逃走。”
林栀夏的笔尖停在纸上。
这句话像一颗很小的钉子,把她今天摇晃了一整天的心轻轻固定住。
她低声说:“其实我当时很想走。”
“想走很正常。”周屿白说,“能留下来,才是训练。”
林栀夏抬眼看他。
剪辑室的灯光很暗,屏幕上的暂停画面停在老街理发店门口。周屿白的侧脸被冷光照着,看起来依旧不近人情。
可林栀夏突然觉得,他好像并不是在要求她变得无坚不摧。
他只是让她知道,害怕也可以继续。
晚上回到出租屋后,林栀夏没有立刻休息。
她把今天的素材备份,又把采访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整理到罗姐那句“别把我们这些老东西全当成碍眼的”时,她停了很久。
她以前总觉得“被看见”是一件温柔的事。
可现在她发现,被看见有时候也带着防备、愤怒和不安。
不是每个人都等着被镜头照亮。
有人怕光太刺眼。
有人怕被照歪。
有人怕自己被看见以后,反而被更多人误解。
所以她不能只做一个拿着相机说“我想记录你”的人。
她还要学会让对方相信,这个镜头不会轻易背叛他。
楼下修鞋铺的灯还亮着。
林栀夏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
陈建民正坐在门口修鞋。蓝色雨棚下的光很旧,照着他弯下去的背。小桌上,那只青边碗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白瓷碗旁边。
林栀夏看了一会儿,忽然拿起小本子,写下新的问题:
“陈爷爷,您一天里最喜欢什么时候?”
“如果没有客人,您会做什么?”
“您儿子希望您搬走吗?”
“您为什么想继续修鞋?”
“这家店还在,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写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停住。
然后轻轻划掉。
换成:
“您明天还会几点开门?”
她看着这个问题,忽然笑了一下。
这好像才是陈建民会回答的问题。
也是她真正该问的问题。
窗外车流声慢慢低下去。
林栀夏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她很累,肩膀酸,眼睛也涩,可心里却没有第一天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了。
她今天没有做得很好。
可她也没有逃走。
这大概就是一点点成长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