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记录 02
采访对象:陈建民
地点:南城老街修鞋铺
采访者:林栀夏
问题:您在这条街开店多久了?
回答:三十一年。
问题:为什么一直没搬?
回答:搬去哪儿呢?人老了,认路,也认屋檐。
问题:这家店对您来说是什么?
回答:是店,也是家。
停顿。
回答:她还在的时候,这里才更像家。
林栀夏第二天早上再下楼时,陈建民已经回来了。
修鞋铺门口照旧摆着小炉子,锅盖边缘冒着白汽。蓝色雨棚上积了一夜的水,被风吹下来,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上。
只是这一次,木桌旁多了一张折起来的通知单。
陈建民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擦一双旧皮鞋。那张通知单压在搪瓷杯下面,白纸黑字,被热气熏得边缘微微卷起。
林栀夏一眼就看见了。
她没急着问,先照常打招呼:“陈爷爷,早。”
陈建民抬头:“来了?”
“嗯。”
“吃了吗?”
“还没有。”
“那正好。”陈建民指了指旁边的塑料袋,“买多了,一个包子。”
林栀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等会儿去公司吃就行。”
“年轻人不要总说等会儿。”老人把包子塞到她手里,“等会儿就是不吃。”
林栀夏捧着还有点烫的包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小声说:“谢谢。”
陈建民摆摆手,又低头忙自己的。
林栀夏没有立刻架相机。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慢把包子吃完。包子是白菜粉丝馅的,味道很淡,但热乎乎的。她吃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像来采风的实习编导,倒像一个被邻居爷爷催着吃早饭的小孩。
这让她心里放松了一点。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到那张通知单上。
陈建民注意到了,却没有说话。
炉子上的粥开了。
他站起来,慢慢揭开锅盖,白汽一下子涌出来。林栀夏下意识拿起相机,又停住。
“爷爷,我可以拍吗?”
“拍吧。”
她这才按下录制键。
镜头里,陈建民把两只碗并排放好。依旧先盛青边碗,再盛白瓷碗。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勺子轻轻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响。
“桂芬,吃饭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像真的只是喊屋里的人出来吃早饭。
林栀夏隔着镜头看着那只青边碗。
她原本以为,自己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时会没那么难受。可事实并不是。难过不会因为熟悉就变轻,只是从第一次的刺痛,变成更深一点的沉默。
她把镜头移向陈建民的手。
老人手背上有很明显的青筋,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那双手修过很多鞋,也端过很多年的粥。
林栀夏忽然想:人的一生,有时候也许就藏在一双手里。
拍完盛粥,她没有急着提问。
陈建民坐下来喝粥,她就把相机关掉,安静等着。
等老人喝了几口,她才轻声问:“陈爷爷,您昨天去街道办,是因为老街改造的事吗?”
陈建民拿勺子的手顿了顿。
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
“他们说,这片要重新规划。”老人看着门口的街道,“有些铺子要修,有些要搬。说是好事,环境好了,年轻人愿意来。”
林栀夏看着他:“那您的店呢?”
“还不知道。”陈建民笑了一下,“他们说可以申请保留,也可以补贴搬迁。话说得都好听。”
那笑里没什么喜意。
林栀夏低头看了眼小本子,那里写着周屿白让她补充的几个问题。她本来应该问改造时间、商铺情况、街坊态度,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您想搬吗?”
问完,她自己先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个好问题。
太直接。
太替他总结。
她正想补一句“或者我换个问法”,陈建民却开口了。
“不想。”
他回答得很快。
快到像这个答案早就在心里放了很久。
“我在这儿三十一年了。”陈建民说,“这条街哪块砖松了,哪棵树夏天招虫子,哪家早饭摊的豆浆掺水,我都知道。换个地方,我不认得。”
林栀夏没有插话。
陈建民慢慢喝了一口粥,又说:“她也不认得。”
林栀夏鼻尖轻轻酸了一下。
她明白这个“她”是谁。
陈桂芬已经离开三年了。按理说,人搬到哪里,逝去的人都不会真的跟着走。可对陈建民来说,她还留在这条街上,留在这只青边碗里,留在炉子旁边的木桌和门口的旧板凳里。
如果修鞋铺没了,那些“她还在”的证据,好像也会被一起拆掉。
林栀夏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他不是不肯搬店,他是不知道怎么搬走想念。”
写完,她看着这句话,又轻轻划掉了一半。
太像结论了。
她想起周屿白的话。
不要急着替他总结。
于是她重新写:
“搬迁问题与亡妻记忆有关。需继续观察具体物件:碗、炉子、门口位置、旧收据。”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和专业之间,不是非此即彼。
她可以被打动。
但她要把打动拆开,拆成镜头、声音、动作、时间和物件。
这样,那份情绪才不会只停留在她自己的眼泪里。
上午九点,林栀夏带着素材去了公司。
她到工位时,周屿白已经在会议室里。玻璃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他和制片人说话的声音。
“平台要的是更强烈的人物命运感。”制片人说,“你这个《普通人的一生》太温了。温当然好,但温不等于能播。”
周屿白声音很平:“第一期不要做成苦情故事。”
“我没说要苦情。可你总得有抓手吧?观众为什么点进来?为什么看完?为什么转发?”
“因为人本身值得看。”
里面安静了一下。
制片人笑了一声:“屿白,你这句话听起来特别像五年前的你。”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很久没有声音。
林栀夏站在门外,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故意偷听,只是那一瞬间忘了走开。
五年前的周屿白?
那是什么样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许蔓从茶水间出来,拍了拍她的肩:“站这儿干吗呢?”
林栀夏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许蔓看了眼会议室,压低声音:“又吵平台方向呢?”
林栀夏没回答。
许蔓也没追问,只把一盒牛奶递给她:“给你,早上顺手买的。”
“谢谢。”
“你那修鞋铺素材怎么样?”
“我早上又拍了一点,还问到老街改造。”
许蔓眼睛亮了一下:“那就有主线了。”
“算有吗?”
“算。”许蔓拉开椅子坐下,“一碗给亡妻的粥,是情绪入口;老街改造,是现实压力;老人要不要搬,是人物选择。你这个题材比单纯怀念亡妻更有支撑。”
林栀夏认真听着。
许蔓看她一眼:“不过你别高兴太早。这种选题不好做。太克制了没人看,太煽情了又俗。周导肯不肯推,还不一定。”
林栀夏点头:“我知道。”
可她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期待的。
像手心里捧着一颗刚刚冒芽的种子,明知道它很脆弱,却还是忍不住希望它能活。
十点半,周屿白从会议室出来,脸色看不出情绪。
林栀夏站起来:“周导,我早上补拍了素材,也问到了老街改造的事。”
周屿白看她一眼:“剪三分钟。”
林栀夏愣住:“现在吗?”
“下班前给我。”
他说完就走进剪辑室。
林栀夏站在原地,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三分钟。
这两个字比让她写采访提纲还可怕。
素材可以是散的,笔记可以是乱的,采风可以说只是尝试。可剪成三分钟短片,就意味着她必须做取舍,必须决定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必须让别人看懂她看见了什么。
她坐回电脑前,打开素材库。
昨天和今天的画面加起来其实不多。炉火,蓝色雨棚,青边碗,老人盛粥,空着的小凳子,通知单,旧收据,鞋底,手部动作,几段不算完整的对话。
她先把所有素材粗剪进时间线。
一共十二分钟。
她盯着屏幕,觉得每一段都舍不得删。
陈建民说青边碗像春天,她想留。
他说“她不回来也得煮”,她想留。
他说“人老了,认路,也认屋檐”,她也想留。
可是三分钟装不下这么多。
林栀夏第一次意识到,剪辑不是把好东西都放进去,而是承认有些好东西必须被放下。
这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她剪到中午,时间线还停在七分钟。
许蔓路过,看了眼屏幕:“还这么长?”
林栀夏有些沮丧:“我删不动。”
“给我看看。”
许蔓弯腰看了一遍,直接指出来:“这里重复了,删。这里画面好看但信息没推进,删。这里老人说得很动人,但是前后没铺垫,先删。”
林栀夏看着她按下删除键,心疼得像被剪掉的是自己的东西。
许蔓看出她的表情,笑了一下:“小林,素材不是收藏品。”
林栀夏低声说:“可我觉得这些都很珍贵。”
“珍贵不等于都要放进片子里。”许蔓说,“你现在要让观众在三分钟里记住这个人,不是把你舍不得的都塞给观众。”
林栀夏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我再剪。”
下午两点,她把片子压到四分二十秒。
下午三点半,三分四十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