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她终于剪到三分零八秒。
还差八秒。
她盯着时间线,觉得那八秒像八块骨头。
最后,她删掉了一段自己很喜欢的空镜:阳光落在青边碗上,热气慢慢散开。
删完以后,片子正好三分钟。
她坐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像完成了一场没有声音的战斗。
短片开头,是老街清晨。
没有配乐,只有环境声。
早餐摊支炉子的声音,自行车铃声,远处车流声,然后镜头落到修鞋铺门口的小炉子上。
白汽升起来。
陈建民的手出现,把青边碗放到桌上。
他说:“桂芬,吃饭了。”
接着是一段很短的采访。
“这碗用了很多年了?”
“刚结婚的时候买的。她说边上有青色,像春天。”
画面切到通知单。
风吹动纸角。
“街道说要改造。”陈建民说,“好事。可好事也不一定都让人高兴。”
最后一个镜头,林栀夏留给了那张空着的小板凳。
陈建民没有出镜,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人老了,认路,也认屋檐。”
画面停顿两秒。
黑场。
没有字幕总结,也没有煽情音乐。
林栀夏把文件导出,发给周屿白。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手心全是汗。
五点二十,周屿白让她去小会议室。
林栀夏拿着电脑进去时,许蔓也在,制片人秦然也在。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心里顿时一紧。
周屿白坐在最里面,抬眼看她:“放吧。”
林栀夏把电脑连上投影。
会议室灯光暗下来。
三分钟的清晨出现在白幕上。
她坐在角落里,不敢看屏幕,只敢看桌沿。可是声音她避不开。她听见炉火声,听见勺子碰瓷碗,听见陈建民说“桂芬,吃饭了”。
那一刻,她忽然有点想捂住耳朵。
不是因为害怕别人不喜欢。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从她按下播放键开始,陈建民的一部分生活,就被放到了其他人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到责任。
短片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然先开口:“挺细腻的。”
林栀夏心刚落一点,又听见她说:“但作为节目选题,还是弱。老人、亡妻、老街改造,这些元素都有,可冲突不够强。”
许蔓皱了皱眉:“我觉得可以继续挖。”
秦然看向周屿白:“你觉得呢?”
周屿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片子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陈建民盛粥的镜头。
“可以做。”他说。
林栀夏猛地抬起头。
秦然挑眉:“你确定?第一期?”
“不是第一期。”周屿白说,“先作为短片支线跟拍。等素材够了,再决定能不能扩。”
秦然想了想:“行。但我要提醒你,平台不会为一碗粥买单。”
周屿白语气很淡:“那就拍到它不只是一碗粥。”
林栀夏坐在那里,心跳慢慢快起来。
她知道这还不是成功。
甚至连正式选题都不算。
可她的片子没有被否定。
陈建民的那碗粥,也没有被轻轻放过去。
秦然走后,许蔓对她比了个口型:不错。
林栀夏弯了弯眼睛。
周屿白关掉投影,会议室重新亮起来。他看向林栀夏:“你自己觉得有什么问题?”
林栀夏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直接批评,没想到他把问题抛回给她。
她低头想了想,说:“信息还不够。我拍到了粥和老街改造,但没有拍到陈爷爷和这条街更具体的关系。还有……我剪的时候还是舍不得删,有些地方节奏不够干净。”
周屿白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林栀夏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点,“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把他的生活剪出来以后,别人只看见感动,看不见他这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许蔓看了她一眼。
周屿白也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说:“能意识到这一点,比你剪出这三分钟更重要。”
林栀夏抬头。
“接下来继续拍。”周屿白说,“但记住,你不是去证明他可怜,也不是去证明他深情。你要拍的是他怎么生活。”
林栀夏点头:“我明白。”
“明天开始,补拍街坊。早餐摊,理发店,老顾客。问他们怎么认识陈建民,修鞋铺在这条街上意味着什么。”
“好。”
“还有。”周屿白合上电脑,“你不能总躲在镜头后面。”
林栀夏怔住。
周屿白看着她,语气不重,却很清楚:“你要学会提出问题,学会被拒绝,也学会承受别人不喜欢你的问题。纪录片不是站在远处心疼别人。”
林栀夏慢慢握紧手里的笔。
这句话并不温柔。
可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一直以为,自己最擅长的是观察。可真正要完成一部片子,光观察不够。她需要走过去,需要开口,需要承担对方可能沉默、拒绝、不耐烦,甚至反问她“你凭什么拍我”。
她以前总是害怕打扰别人。
可是如果永远不打扰,她就只能远远看着。
被看见这件事,原来也需要勇气。
晚上,林栀夏回到老街时,陈建民正在收摊。
他看见她,问:“今天很忙?”
“嗯。”林栀夏走过去,“我把早上的素材剪了一版。”
陈建民笑了笑:“我这种老头子,有什么好剪的。”
“有的。”林栀夏说。
她说得很快,说完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建民抬头看她。
林栀夏深吸一口气,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您想看吗?”
老人愣了一下。
“我可以看?”
“当然可以。”林栀夏认真说,“这是您的生活,您应该先看。”
她把电脑放在修鞋铺的小木桌上,点开视频。
街边人来人往,电动车声、说话声、摊贩叫卖声不断经过。可陈建民看得很安静。
他看见自己把青边碗放到桌上。
看见白汽升起。
听见自己喊:“桂芬,吃饭了。”
他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林栀夏坐在旁边,手指紧紧抠着电脑边缘。她突然比在会议室里更紧张。
因为周屿白不喜欢,最多说明她不够专业。
可如果陈建民不喜欢,那就说明她真的做错了。
三分钟结束。
陈建民很久没有说话。
林栀夏喉咙有点干:“爷爷,如果您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可以删掉。或者这个片子不继续拍也可以。”
陈建民摇摇头。
他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过了很久,低声说:“我都快忘了,我每天是这样喊她的。”
林栀夏心里轻轻一震。
老人抬手擦了擦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人老了,记性差。可你这一拍,我听见了。”
林栀夏忽然说不出话。
陈建民看向她:“姑娘,你拍吧。”
夜风从老街口吹过来,蓝色雨棚轻轻晃了一下。
“不过别把我拍得太可怜。”老人说,“我有时候也挺高兴的。”
林栀夏眼睛有些热,却笑了。
“好。”她说,“我会记住。”
陈建民想了想,又补充:“也别把桂芬拍得像只会让人哭。她脾气不好,年轻时候爱骂我,买菜还总和人讲价。”
林栀夏笑出了声。
“这个也可以拍吗?”
“可以啊。”陈建民把青边碗拿起来,轻轻擦了擦,“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林栀夏忽然明白了周屿白说的那句话。
不要拍他可怜。
要拍他怎么生活。
也不要把逝去的人拍成一个模糊的符号。
她曾经存在过,有名字,有脾气,有喜欢的白粥,有挑剔的习惯,有和人讲价时不肯让步的样子。
这才是一个人。
不是被怀念时才有意义。
而是因为真实活过,所以值得被记住。
回到出租屋后,林栀夏坐在桌前,打开小本子。
她写下今天的记录:
“第一次剪出三分钟。
第一次给被拍摄者看。
第一次明白,拍摄不是把别人变成故事,而是把故事还给别人。”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写:
“我也要学会开口。”
窗外的高架桥依旧车流不断。
楼下修鞋铺的灯慢慢熄了。
林栀夏合上本子,忽然觉得,南城好像没有第一天那么陌生了。
她还没有真正拿稳镜头。
但至少今天,她没有躲在很远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