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风记录 01
地点:南城老街修鞋铺
时间: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记录者:林栀夏
画面:蓝色雨棚边缘有水珠。炉子上小锅冒白汽。老人把两只碗并排放在木桌上,先盛左边那碗,再盛右边那碗。
同期声:勺子碰到瓷碗,很轻。
陈建民:
“她以前总嫌我手重,说盛粥要慢点,不然热气散得快。”
第二天清晨,林栀夏五点半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她先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蒙着一层淡蓝色,高架桥上的车声比白天稀疏,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声音拖得很长。
她坐起来,愣了几秒,才想起今天要做什么。
要下楼。
要去修鞋铺。
要拍一碗粥。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快了一点。
林栀夏洗漱时,动作比平时还轻。她把头发扎好,又解开,重新扎了一遍。最后还是觉得不太自然,索性只用发夹夹住。
她从包里拿出相机,检查电量、储存卡、收音笔。大学时老师讲过很多拍摄前准备,可真正轮到她自己面对一个采访对象,她才发现,最难的不是设备。
最难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把镜头举起来。
出门前,她在小本子上写:
“今天不要急。
先听。
如果他不舒服,就停。”
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不要为了拍到好画面,让别人难过第二次。”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完全亮起来,林栀夏轻手轻脚下楼。老街刚醒,早餐摊还在支炉子,卖豆浆的阿姨把塑料凳一只只搬出来。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还有米粥和油条的味道。
修鞋铺已经开门了。
陈建民蹲在门口擦炉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
“来这么早?”
林栀夏有些不好意思:“您说粥刚煮好的时候,热气最好看。”
老人笑了一下:“还真记着。”
“记着的。”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好像一直都记得很多别人随口说过的话,只是以前很少有人觉得这件事重要。
陈建民把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坐吧,地方小,别嫌乱。”
林栀夏没有立刻坐。她把相机抱在怀里,认真问:“爷爷,我今天可以先拍一些空镜和手部动作吗?如果您不想露脸,我就不拍正脸。您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可以随时让我停。”
陈建民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么长一段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行。”
林栀夏又问:“我可以录音吗?”
“录吧。”老人说,“我普通话不好,你听得懂就行。”
“听得懂。”
她把相机打开,手心有一点汗。
镜头里的修鞋铺比肉眼看见时更窄。墙上挂着鞋带、钥匙、旧雨伞和几张已经泛黄的收据。角落里有一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炉子上的小锅轻轻颤着,锅盖边缘溢出白汽。
林栀夏蹲下来,先拍炉火。
再拍木桌。
两只碗并排放着,一只是青边瓷碗,一只是白瓷碗。青边那只旧一点,碗口有一条很细的裂纹。
陈建民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说:“青边的是她的。”
林栀夏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把镜头轻轻移过去,对准那只青边碗。
“用了很多年吗?”她问。
“嗯。刚结婚的时候买的。那会儿穷,买不起一整套,就买了两只。她挑了这只,说边上有青色,像春天。”
老人说到这里,低头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懂,还说碗就是碗,哪有什么春天不春天的。”
林栀夏看着取景框。
老人没有哭,甚至语气很平。可他用勺子盛粥的时候,动作真的很慢。白粥从勺沿滑进碗里,热气往上涌,短暂地模糊了镜头。
林栀夏没有喊停。
她忽然觉得,热气模糊掉画面,也许比清晰更好。
因为有些想念,本来就不是清清楚楚的。
陈建民先把青边碗盛满,又盛自己的那只。他把勺子搁在碗边,像平常一样低声说:“桂芬,吃饭了。”
林栀夏握着相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听清了。
桂芬。
原来那只空碗有名字。
陈建民坐到小板凳上,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青边碗放在桌子的另一侧,热气慢慢升,像有人真的坐在那里,只是暂时没有说话。
林栀夏没有问“您是不是很想她”。
她觉得这个问题太轻,也太重。
她只是问:“奶奶以前早上也坐这里喝粥吗?”
“她坐里面。”陈建民指了指铺子靠里的位置,“她怕晒,又怕风。冬天坐里面,夏天也坐里面。我说她麻烦,她说人活着不就是麻烦来麻烦去。”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栀夏也笑。
她发现陈建民并不总是悲伤。说起妻子时,他会笑,会嫌弃,会模仿她说话的语气。那些细碎的记忆不像墓碑,更像日常里没有收起来的旧物。
还在桌上。
还在手边。
还在一碗热粥里。
拍了大约二十分钟,林栀夏主动关掉相机。
陈建民有些意外:“不拍了?”
“先不拍了。”她说,“我怕再拍,您早饭要凉了。”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姑娘,拍片子还管人家饭凉不凉。”
林栀夏小声说:“粥凉了不好。”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陈建民低头喝粥,过了很久才说:“她要是在,会喜欢你的。”
林栀夏低下头,鼻尖有点酸。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收音笔暂停,把相机收好,然后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陪老人安安静静吃完了那顿早饭。
她没有吃粥。
只是陈建民递给她一根油条,说:“年轻人早上不能空着肚子。”
她接过来,说了谢谢。
油条有点凉,可她吃得很慢。
到公司时,林栀夏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虽然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但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她刚坐下,许蔓就探头过来:“你今天怎么一脸没睡醒?”
林栀夏把包放下:“我早上拍了一点东西。”
“拍什么?”
“楼下修鞋铺的爷爷。”她顿了顿,又补充,“他每天给去世的老伴煮一碗粥。”
许蔓敲键盘的手停住:“这题材听起来有点东西。”
林栀夏连忙说:“我只是先采风,还没有正式拍。他同意我拍空镜和手部,也同意录音,但我还没让他签授权。”
许蔓看她一眼,笑了:“不错啊,已经知道授权了。”
“周导昨天说过,要记住那句话。”
“哪句?”
“那是他的生活,不是我的素材。”
许蔓静了静,笑意淡了一点:“他倒是很少把这种话讲给新人听。”
林栀夏抬头:“为什么?”
许蔓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你先把素材导出来备份吧。等会儿周导来了,你可以给他看看。”
林栀夏心里一紧:“现在就给他看吗?”
“不然呢?你不是想做这个吗?”
林栀夏没有说话。
她当然想。
可她又害怕。
害怕周屿白看完以后,仍然说她只会抒情;更害怕他看完以后,觉得这个故事根本不值得拍。
上午十点,周屿白从剪辑室出来,手里拿着咖啡,脸色比昨天更冷,显然又熬了夜。
许蔓趁他路过时,直接开口:“周导,小林早上拍了个采风素材,你看不看?”
林栀夏猛地抬头。
周屿白停下脚步,看向她。
“什么素材?”
林栀夏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发紧:“我住处楼下有一家修鞋铺,店主陈爷爷每天早上都会给去世的妻子煮一碗粥。我今天拍了一点空镜和日常片段,已经征得他口头同意了,但还没有正式授权。”
周屿白听完,只问:“拍了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
“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