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林栀夏坐下,打开电脑。素材导入的进度条慢慢往前走,她盯着屏幕,觉得这几分钟比昨天会议上的自我介绍还难熬。
周屿白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素材打开后,画面先是一段炉火。
然后是雨棚下的水珠。
再是老人把青边碗放到桌上。
林栀夏原本觉得这些画面很安静,可当周屿白站在旁边看时,她忽然开始怀疑:会不会太慢了?会不会太散了?会不会根本没有重点?
画面里,陈建民把白粥盛进青边碗。
同期声传出来。
“桂芬,吃饭了。”
办公室里周围的声音好像低了一点。
许蔓也凑过来看,没有说话。
这段素材放完,周屿白没有立刻评价。
林栀夏心跳得很快。
“周导……”她忍不住开口,“是不是不太行?”
周屿白把进度条往回拖,又看了一遍盛粥的动作。
然后他说:“画面不错。”
林栀夏刚松一口气,又听见他说:
“但你没想清楚你要拍什么。”
那口气又轻轻悬住了。
周屿白转头看她:“你现在被打动的,是一个老人给亡妻煮粥。但如果只是这个,三分钟短片可以,撑不起一个正式选题。”
林栀夏怔住。
“你要继续往下问。”他说,“这碗粥背后是什么?是爱情,是习惯,是失去之后的日常,还是老年人在城市里被忽略的生活?这个修鞋铺和这条老街有没有更大的关系?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他有没有孩子?这家店会不会消失?”
他每问一句,林栀夏就觉得眼前的故事往外扩了一圈。
她原本只看见一碗粥。
可周屿白让她意识到,一碗粥可能连着一个人几十年的生活,也可能连着一条街的变迁。
“别把感动当选题。”周屿白说,“感动只是入口,不是答案。”
林栀夏低声重复:“感动只是入口。”
周屿白看她一眼:“还有,正式拍摄前,把授权补上。口头同意不够。”
“我知道了。”
“采访提纲也要重写。”他说,“不要一上来就问他有多想妻子。”
林栀夏耳朵微热。
她今天确实差点问了。
“那应该问什么?”
周屿白把咖啡放到她桌边,拿过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字。
“先问事实。”
他写:
陈建民,年龄,来南城时间。
修鞋铺开了多少年。
妻子姓名,生前习惯。
两碗粥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条街最近有没有变化。
最后,他又加了一句:
“不要急着替他总结。”
林栀夏看着那张便签,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不是因为被批评。
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离真正会讲一个故事还很远。
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人,其实只是看见了一瞬间。
而纪录片要做的,是把这一瞬间背后的路慢慢找出来。
周屿白写完,把便签推给她:“下午之前交一版提纲。”
“好。”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栀夏。”
她抬头。
“你今天有一点进步。”
说完,他就走了。
林栀夏坐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许蔓在旁边小声说:“哇,周导夸人了。”
林栀夏低头看便签,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句多温柔的话,甚至连夸奖都很吝啬。
可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亮了一下。
下午,林栀夏没有再整理硬盘,而是开始写采访提纲。
她把上午的素材看了很多遍,把陈建民说过的话一句句记下来。她删掉了许多带情绪判断的问题。
比如:
“您是不是很想念妻子?”
改成: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煮两碗粥?”
比如:
“一个人生活会不会很孤单?”
改成:
“现在店里每天大概有多少客人?”
比如:
“您觉得这碗粥代表什么?”
她盯着这句看了很久,最后删掉。
因为周屿白说,不要急着替他总结。
她写到第五个问题时,忽然想起早上陈建民说过,妻子喜欢白粥,因为“清净”。
于是她加了一句:
“奶奶为什么喜欢白粥?”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小,但她舍不得删。
因为她觉得,人有时候就藏在这种很小的偏好里。
下班时,采访提纲交了上去。周屿白没有立刻回复。林栀夏也没有等,她背上包,照常坐地铁回老街。
天色还没完全暗。
老街比早上热闹一些。卖水果的小摊把橘子堆成小山,理发店门口放着老歌,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追着跑过去。
林栀夏走到修鞋铺门口,却发现陈建民不在。
炉子也没烧。
她有点奇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就在这时,旁边早餐摊的阿姨喊她:“姑娘,找老陈啊?”
林栀夏回头:“嗯,他今天不在吗?”
“去街道办了。”阿姨一边收摊一边说,“这几天都在说老街改造的事,他心里烦。”
“老街改造?”
“你不知道啊?”阿姨指了指电线杆,“通知贴那儿呢。”
林栀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公告,被风吹得边角翘起。她走近,看见最上面几个字:
南城老街片区综合改造意见征询通知。
下面的内容密密麻麻,她没有完全看懂,只看见其中一行写着:
涉及沿街商铺腾退、修缮及业态调整。
腾退。
林栀夏盯着这两个字,心里轻轻一沉。
她忽然想起上午周屿白问她的话。
这家店会不会消失?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一个专业问题。
可现在,这个问题从纸面落到了眼前。
她回过头,看向那家小小的修鞋铺。
蓝色雨棚旧得发白,门口的小板凳还在,墙上的鞋带和钥匙也都在。木桌上空空的,没有那只青边碗,也没有热粥。
林栀夏站在那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想拍下的也许不只是一份想念。
还有一个人最后留住过去的方式。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周屿白回复了她的采访提纲。
只有一句话:
“明天继续问,重点放在这条街。”
林栀夏看着屏幕,又抬头看向那张被风吹动的公告。
远处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上的水洼,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回修鞋铺门口,在那张空着的小板凳旁蹲下。
天快黑了。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