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记录 01
采访对象:陈建民
地点:南城老街修鞋铺
拍摄者:林栀夏
问题:您每天都会煮两碗粥吗?
回答:嗯。
问题:另一碗是给谁的?
回答:给我老伴。
问题:她什么时候回来?
回答:她不回来了。
短暂沉默。
回答:可粥还是要热着。
林栀夏第二天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高架桥已经有车声,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还是昨晚楼下修鞋铺那盏灯。
老人坐在蓝色雨棚下,小炉子上煮着粥。热气慢慢升起来,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两只碗。
一只碗有人用。
另一只碗,一直空着。
林栀夏后来上楼洗漱,躺下,闭眼,脑子里却总是反复浮现那个画面。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拿出相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
她还不认识那位老人,也没有得到允许。
周屿白昨天在会议上说过的话又浮上来。
——是记录人,还是消费人。
林栀夏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原来想“看见”一个人,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不是她觉得这个画面动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拍下来;不是她被打动了,对方的人生就自动变成了她的素材。
这个道理她以前也懂,可真正遇到的时候,才发现它没有那么轻。
她起床洗漱,在小本子上写下昨晚看见的几行字:
“修鞋铺,老人,两碗粥。
其中一碗没有人喝。
不要急着拍。先问,先听。”
写完,她又在最后补了一句:
“不要替别人决定被看见。”
七点五十,林栀夏背着相机包下楼。
修鞋铺已经开门了。
老人坐在门口修一双黑色皮鞋,脖子上挂着老花镜,脚边放着一个旧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早间新闻的声音,夹杂着路边早餐摊的叫卖声。
林栀夏走过去时,脚步不自觉放慢。
她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倒先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鞋坏了?”
“没有。”林栀夏连忙摇头,耳朵有点热,“我……我就住楼上。”
老人点点头:“新搬来的吧?”
“嗯,前天刚到。”
“难怪以前没见过。”老人低头继续穿针,“上班?”
“对。”
“那快去吧,早高峰挤。”
林栀夏应了一声,却还是站了一秒。
她看见那只小炉子还在,锅盖轻轻颤着,白汽从边缘冒出来。旁边的小桌上,今天依旧摆着两只碗。
一只碗里已经盛好了粥。
另一只还空着。
她手指轻轻蜷了蜷,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对陌生人来说太重了。
她只能说:“您也早点吃饭。”
老人笑了笑:“好。”
林栀夏走出老街,穿过地铁口汹涌的人流时,心里还在想着那两只碗。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共情,也许只是站在远处替别人难过。
可真正靠近一个人,需要的不只是难过。
还需要分寸。
到公司时,项目组已经有人到了。许蔓趴在桌上喝咖啡,见她进来,抬手打招呼。
“早啊,小林。”
“早。”
“昨天的素材表周导看过了。”许蔓把电脑转向她,“他说你标得挺细,但有个问题。”
林栀夏刚坐下,心又提了起来:“什么问题?”
许蔓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一点:“你备注里情绪词太多了。”
林栀夏愣住。
许蔓点开她昨天整理的表格,指给她看。
“这里,你写‘他说到女儿时很心酸’。这里,你写‘这一段让人很难过’。还有这个,‘感觉他其实很孤独’。”
林栀夏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字。
这些备注是她昨天反复听素材时写下来的。她当时并没有觉得有问题,因为她确实听出了那些情绪。
许蔓说:“不是不能写感受,但是素材标注要更准确。你可以写‘停顿三秒’‘声音变低’‘手部动作明显’‘眼神回避’,这些是镜头能看见的东西。至于他是不是心酸,是不是孤独,后面要靠片子让观众自己感受到。”
林栀夏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许蔓喝了口咖啡,又说:“周导原话比我凶一点。”
林栀夏抬头。
许蔓清了清嗓子,模仿得惟妙惟肖:“让她先学会记录事实,再急着抒情。”
林栀夏:“……”
许蔓没忍住笑:“别怕,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这样。”
林栀夏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心里还是有点发闷。
她知道周屿白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可被指出来的那一刻,她还是会本能地难堪。
好像她珍惜的东西,被人轻轻划了一道线。
不是说它不重要。
而是说,它还不够专业。
上午九点半,项目组开短会。
这次会议主要讨论第一期人物选题。平台那边希望片子更“有传播性”,最好有泪点,有争议,也有能上热搜的话题。几个编导各自汇报备选人物,有夜班护士,有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也有独自带孩子生活的单亲父亲。
林栀夏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打开电脑记会议纪要。
周屿白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从头到尾没喝几口。
“单亲父亲那个选题,”有人说,“如果把重点放在孩子生病和他送外卖的冲突上,会比较容易打动人。”
另一个人接话:“孩子病历有吗?如果能拍到医院场景,情绪会更强。”
林栀夏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素材里那个外卖员。男人说到女儿时,明明很克制,甚至有点不愿意多谈。可到了会议上,他的人生被拆成了关键词。
单亲。
疾病。
贫穷。
冲突。
每一个词都准确,却又像少了什么。
她低头在纪要里照常记录,没有插话。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插话。
会议中途,周屿白忽然开口:“先确认当事人愿不愿意拍孩子。”
“如果不愿意呢?”
“不拍。”
那人有点迟疑:“可这样情绪点会弱很多。”
周屿白抬眼:“纪录片不是靠未成年人病历制造情绪点。”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栀夏看向他。
她忽然发现,周屿白的冷不是完全没有温度。他只是不把温度放在语气里。
开完会,林栀夏被安排去资料室整理往期素材硬盘。
资料室不大,靠墙摆着几排铁架子,硬盘盒按年份编号放着。空气里有一点灰尘的味道。她抱着表格,一块一块核对编号,贴标签,录入系统。
这活很枯燥。
但她做得很认真。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事情不多。如果连这些都做不好,就更没有资格说什么“想让别人听见”。
中午,许蔓来找她吃饭,见她还蹲在地上整理硬盘,忍不住说:“你也太实诚了吧,这些下午弄也行。”
林栀夏抬头:“我还差一点。”
“走啦,吃饭。”许蔓把她拉起来,“实习生第一课,别饿死自己。”
两个人在园区食堂吃饭。
许蔓点了麻辣香锅,林栀夏点了最便宜的番茄鸡蛋面。她其实不太饿,只是怕下午胃疼。
许蔓看见她小本子露出一角,随口问:“你还手写笔记啊?”
“嗯,习惯了。”
“写什么?”
林栀夏把本子合上,有些不好意思:“乱七八糟的句子。”
许蔓来了兴趣:“比如?”
林栀夏犹豫了一下,翻开一页给她看。
上面写着:
“人在说最难过的事时,不一定会哭。有时候会笑,会沉默,会低头整理衣角。”
许蔓看完,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