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挺好。”她说,“不过你知道吗?这也说明你确实容易被人影响。”
林栀夏垂下眼:“这是缺点吗?”
“看怎么用。”许蔓搅了搅碗里的菜,“做我们这行,太麻木不行,太容易碎也不行。你要是听谁讲故事都跟着掉进去,迟早被耗干。”
林栀夏轻声说:“那要怎么办?”
许蔓想了想:“学会把难过放进片子里,不是放进自己身体里。”
这句话她一下午都没忘。
下午三点,周屿白让她把昨天那段外卖员素材重新标一遍。
“按客观信息标。”他站在她桌边说,“不要写判断。”
林栀夏点头:“好。”
她重新戴上耳机。
外卖员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刚来南城的时候,睡过地下通道。”
林栀夏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写“生活艰难”,又删掉。
改成:
“讲述早期来南城经历。语速平稳,视线向左下方偏移。”
“孩子上学要钱。”
她想写“父爱”,又删掉。
改成:
“提到孩子时停顿约两秒,手指摩挲头盔边缘。”
“我女儿说,等她以后挣钱了,就让我别送了。”
她这一次没有急着写。
她把这一段反复听了三遍,最后写下:
“声音明显变低。采访对象笑了一下,但未抬头。”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奇怪的是,把情绪词删掉以后,那一段好像反而更重了。
她终于有点明白周屿白的意思。
情绪不是靠她替观众说出来的。
情绪应该藏在真实的细节里。
傍晚,林栀夏把重新整理好的素材表发给周屿白。过了十分钟,周屿白回了两个字。
“收到。”
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
林栀夏盯着那两个字,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下班前,许蔓临时被叫去剪片室,林栀夏一个人收拾东西。她走到电梯口时,看见周屿白也在等电梯。
他低头看手机,侧脸被走廊灯光照得有些冷。
林栀夏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旁边。
电梯迟迟没来。
她心里默默数着楼层数字,数到十七的时候,周屿白忽然开口。
“今天的表改得比昨天好。”
林栀夏一愣,转头看他:“谢谢周导。”
周屿白看着电梯门,没有表情:“但还不够。”
“嗯,我知道。”
“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细心。”他说,“是你太急着替别人难过。”
林栀夏抿了抿唇。
这句话比“情绪太多”更准确,也更让她无处可躲。
她轻声问:“这样不好吗?”
周屿白终于看向她。
“难过没有不好。”他说,“但纪录片不是你哭了,观众就会懂。你要先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再决定怎么讲。”
电梯门打开,有人从里面出来。
周屿白走进去,林栀夏跟在后面。
狭小的空间里,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林栀夏忽然想起楼下修鞋铺那位老人。那只空着的碗,那句她没有听清的话,还有自己昨晚一瞬间想拿相机的冲动。
她低声说:“如果我看见一个很想拍的人,但还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被拍,是不是不应该拍?”
周屿白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林栀夏认真想了想:“不应该直接拍。”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生活,不是我的素材。”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
外面是下班的人潮,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周屿白走出去,语气仍旧淡淡的:“记住这句话。”
林栀夏站在原地半秒,才跟上去。
园区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周屿白往停车场方向走,林栀夏则去地铁站。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周屿白的背影很直,也很孤单。
不知道为什么,林栀夏总觉得,他好像比谁都清楚“镜头会伤人”这件事。
回到老街时,修鞋铺还亮着灯。
这一次,林栀夏没有站在远处看很久。
她走过去,在门口停下。
老人抬头:“回来啦?”
“嗯。”林栀夏笑了笑,“今天鞋子生意好吗?”
老人也笑:“还行,够吃饭。”
小炉子上依旧煮着粥。
那张小桌上,依旧摆着两只碗。
林栀夏站在灯下,紧张地摸了摸相机包的肩带。她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昨天的会议室,被所有人看着,等她说一句完整的话。
可是这一次,没有人催她。
只有老人慢慢穿针的动作,和锅里轻轻翻滚的粥声。
她终于开口:“爷爷,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老人停下动作:“问吧。”
“您每天都煮两碗粥,是因为……有人要回来吃吗?”
老人拿针的手顿了一下。
林栀夏立刻后悔了。
“对不起。”她连忙说,“我不是故意打听您的事。如果您不想说,可以不用回答。”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修鞋。
就在林栀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开口:“不是要回来。”
林栀夏安静下来。
老人说:“是不回来也得煮。”
小炉子上的粥冒着热气。
“她以前胃不好,早上吃凉的就难受。”老人声音很低,“走了以后,我总觉得万一哪天她回来,粥凉着,不好。”
林栀夏鼻尖一下子酸了。
她用力忍住,没有立刻露出太明显的情绪。
她想起许蔓说的话。
把难过放进片子里,不是放进自己身体里。
也想起周屿白说的话。
先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再决定怎么讲。
于是她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说“您一定很想她”这种话。
她只是轻轻问:“她喜欢喝什么粥?”
老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过了片刻,他笑了。
“白粥。”他说,“什么都不放。她说清净。”
林栀夏也跟着笑了一下。
街边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从两人之间晃过去。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把这个声音留下来。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选题。
不是为了让会议室里的人安静。
只是因为这个老人说“白粥”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光。
林栀夏深吸一口气,小心地问:“爷爷,我是做纪录片实习的。以后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听您讲讲她的事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不一定拍。您不愿意的话,我就只听。”
老人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林栀夏心跳很快,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向一个人提出靠近。
不是偷偷看,不是远远心疼,也不是在本子上写漂亮句子。
而是站到他面前,等待他允许,或者拒绝。
过了很久,老人低头看了看炉子上的粥,说:“你明天早上有空吗?”
林栀夏怔住。
老人把修好的鞋放到一边,慢慢说:“早上粥刚煮好的时候,热气最好看。”
林栀夏握着相机包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点头,很轻,却很认真。
“有空。”她说,“我会早点下来。”
老人笑了笑,像是随口,又像是郑重。
“那就从她那碗粥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