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
有人立刻接上刚才的话题:“周导,平台那边的意思是,第一期最好要有爆点。修鞋匠、早餐摊、夜班护士这些都可以拍,但得找能引发讨论的人物关系。”
周屿白翻了两页方案,语气很淡:“讨论不是靠把人剪得可怜。”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那人有些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现在观众耐心有限。”
“所以我们更要想清楚,是记录人,还是消费人。”
他说话不重,却让人没法接。
林栀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原来他就是周屿白。
她在大学时看过他的纪录片。片子叫《归途》,拍的是一群在外打工多年、春节回乡的人。没有宏大的叙事,也没有故意煽情的台词,但她看完以后,一个人在宿舍阳台站了很久。
也是那时候,她第一次认真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做这样的事。
选题会继续进行。
林栀夏努力听,努力记,可那些行业词和平台要求不断从耳边滑过去。她越想表现得镇定,越觉得自己的存在很突兀。
直到会议快结束时,周屿白忽然抬眼,看向她。
“新来的?”
林栀夏一愣,立刻坐直:“是,我叫林栀夏。”
“哪个学校?”
她报了学校和专业。
周屿白点了点头,又问:“为什么想做纪录片?”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整理文件,像是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但林栀夏却认真得像被点名回答一道很难的题。
她张了张口,脑子里闪过很多准备好的答案。
因为纪录片有真实的力量。
因为我希望关注普通人的生活。
因为影像可以保存时代记忆。
这些话都很好,也都正确。
可她看着投影幕上“普通人的一生”几个字,忽然想起出租车司机,想起妈妈压下去的担心,想起楼下蓝色雨棚滴下来的水。
她最后小声说:“因为有些人说话太轻了。”
周屿白看着她。
林栀夏紧张得指尖发麻,却还是把话说完:“我想让别人也听见。”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许蔓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周屿白没有笑,也没有评价好坏。他只是合上手里的资料,语气平静地说:“希望你不是只会说漂亮话。”
林栀夏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她知道这句话算不上很重,但还是像一枚小石子,轻轻砸进她心里。
会议散了以后,许蔓带她去工位。
“周导就那样,说话直接,不是针对你。”许蔓把一摞文件放到她桌上,“不过你刚才那句话挺好的。”
林栀夏低声说:“他可能觉得太空了。”
“做这行,谁一开始不说点空话?”许蔓笑,“以后慢慢做就是了。”
林栀夏坐下来,看着属于自己的小工位。
一台电脑,一个旧键盘,一只马克杯。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日任务,整理采访素材,完成初筛标注。
她打开电脑,戴上耳机。
第一段素材是一个外卖员的采访。
男人坐在路边,头盔放在膝盖上,脸被晒得很黑。采访的人问他,为什么来南城。他想了很久,说:“孩子上学要钱。”
后面还有一句,他声音很低,几乎被路边车声盖过去。
“我女儿说,等她以后挣钱了,就让我别送了。”
林栀夏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听了一遍。
那句话真的很轻。
轻得如果不认真听,就会错过。
她在表格里敲下备注:可保留。情绪自然,有生活感。
午饭时间,大家三三两两出去吃饭。林栀夏本来想跟上,走到门口时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该加入哪一桌。
许蔓被人叫走,临走前说:“你先去楼下随便吃点,下午我带你熟悉流程。”
“好。”
林栀夏一个人下楼,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牛奶,坐在创意园区的长椅上吃。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她低头咬了一口饭团,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不是难过,只是有点空。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像一张刚被放进文件夹里的白纸,干净,但也轻得没有分量。
下午,她继续整理素材。
周屿白从她身后经过两次。第一次只是路过,第二次停了一下,看了眼她屏幕上的标注。
“这句为什么留?”
林栀夏吓了一跳,摘下耳机:“哪一句?”
“女儿那句。”
她看向屏幕,声音不自觉变小:“因为他说前面的时候一直很平,但是说到女儿的时候停了一下。我觉得那一下比他后面讲辛苦更重要。”
周屿白没说话。
林栀夏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补充:“当然也可能不适合,我只是先标出来。”
“先留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栀夏愣了几秒,才轻轻松了口气。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还没走完。
林栀夏完成当天的素材表,发给许蔓。许蔓回了一个表情包,说:“不错啊,挺细的。第一天辛苦了,可以下班。”
她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南城的夜比小城亮很多。地铁站里人潮汹涌,每个人都低头赶路。林栀夏被挤在人群中间,忽然想起周屿白白天那句话。
希望你不是只会说漂亮话。
她抿了抿唇,把相机包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回到出租屋楼下时,修鞋铺还亮着灯。
蓝色雨棚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小板凳上补鞋。店里很窄,墙上挂着钥匙、鞋带和几把旧伞。门口的小炉子上煮着粥,白汽慢慢往上冒。
林栀夏本来已经走过去,又停下脚步。
老人盛了一碗粥,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桌子另一边是空的。
他把勺子摆好,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林栀夏没有听清。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楼道口,看了很久。
南城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潮湿的热气。她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有些人说话太轻了。
她想让别人也听见。
林栀夏慢慢握紧相机包的肩带。
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这个下班后偶然停下的夜晚,会成为她在南城真正开始的第一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