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去寻一名对蟹物有旧疾的宫女过来。”
皇后的话音刚落,殿内的死寂便被打破。不多时,一个不过十三四岁、还挂着满脸稚气的小宫女被带了上来。
她显然知道即将面临什么,浑身抖如筛糠,膝盖一软便瘫跪在青砖上,却连求饶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太子妃瞬间跪在了地上,只道:“母后,此事因东宫而起,臣妾难辞其咎。望母后给臣妾这个机会,臣妾必不教母后失望,更不叫东宫在中秋宴上失了颜面。”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殿中诸人皆屏住了呼吸。
皇后却笑了。
她起身走过来,拉住太子妃的手,语气忽地亲昵了几分,像长辈教晚辈似的,甚至带了一点宠溺:“你啊,就是性子太软了些。”
太子妃垂着头,没有答话。
皇后也没松手,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不是要为难谁。只是你也知道,太后回銮在即,皇上也盼着这日。”
这话一出,殿内皆知,若再劝,便是不给皇后脸面,也不给皇上脸面了。
太医端着混了蟹粉与东宫妆粉的物件,正欲上前。
景窈看着那抖得不成样子的小宫女,深吸了一口气。她压下隐在广袖中微微发紧的手指,低着头,从人群中越众而出,跪在了太子妃身侧。
“皇后娘娘,”景窈低眉敛目,声音恭顺,“臣妾有一言,这怪疹来势凶猛,若真要验,至少需先以药护住这宫女的心脉与面门。否则她若当场熬不住痛厥过去,验不出轻重,反倒又得从头来过,平白耽搁了娘娘的时间。”
皇后的目光慢慢移到景窈身上,端详了片刻。
整个承晖殿安静得可怕。
终于,皇后开口,道:“你啊,还是这样细致。”
“允了。”
接着她又朝着一旁的太医道:“这事既是发生在内苑,就在尚药局那边试吧,也劳烦温太医往尚药局那边走这么一趟。”
最后她再次叮嘱,“务必得在中秋宴之前有个结果。”
说罢,皇后起身,朝众人摆了摆手,便走了出去。
……
那日之后,景窈再见到那小宫女时,已是过去了几日。
是在去承晖殿请安的路上,她专门绕道去了一趟尚药局。隔着半开的窗扇,景窈瞥见了里头的一角。
小宫女缩在矮榻上,脸上裹着厚厚的药布,只露出一双眼与半边嘴。那双眼直直望着帐顶,没有焦距,也没有神采,像一盏被吹灭了火的灯笼。
守在旁边的老嬷嬷正在替她换布巾。揭开的一瞬间,景窈看见了药布底下的皮肤。
没有一片完好。
红疮一簇一簇,暗到发紫,还有好几处破损,渗着黄水,映着日光,亮得刺眼。
老嬷嬷极轻地将新药布覆了上去。
小宫女始终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景窈安静地看了一瞬,便移开了目光。
安渔跟在她身后,小丫头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很不好看,但什么都没说。
主仆俩沿着廊道继续往前走,待走出月洞门很远之后,景窈才开口,声音极轻。
“安渔。”
安渔抬眼。
景窈的步子没有停,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你说,那些试毒的内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安渔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景窈也不需要她回答。
她只是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很远的地方。比如金陵旧码头上收死契的八仙桌前,那个被自己丈夫推出来,从头到尾没有挣扎过的年轻女人。
那些恶,恶得直白,恶得叫人恨不得一刀斩下去。
可宫里不一样。
皇后甚至并不觉得自己是在作恶。她只是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她看清事情真伪的铁证。
值不值得?
在皇后眼里,自然是值得的。
因为那不是她的脸。
景窈走进承晖殿时,脊背仍旧挺得很直。
她行了礼,问了安,该笑的时候笑,该应声的时候应声。
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
鬼面疮查出了由头。
试药的结果很快传到了东宫各处,罪魁祸首是那批墨与妆粉。而那些墨与妆粉,出自宋知微之手。
景窈是在第二日午后听安渔说的。
安渔从小厨房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甜汤,嘴里却说着旁的事。
“听说皇后本是要严惩的,”安渔将甜汤搁在案上,压着嗓子道,“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将那位宋美人罚几十板子,再送去哪处做杂役。”
景窈手中的算筹轻轻停了一下。
几十板子?就算是禁军首领都受不得五十板子,何况是一个娇弱的美人?
后面那句“杂役”也不过随口一说,显得皇后并未真的想要人命罢了。
“后来呢?”景窈问。
安渔坐下来,道:“后来太子去了趟长秋宫,出来之后,这严惩就变了个样儿,只叫宋美人在自己院内闭门抄经,自省三月。”
景窈没有说话。
安渔叹了口气,又嘟囔道:“其实想想也是,这东西用了好几年都没出事,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来。到底是蓄意还是无心,谁也说不清。又没有铁证,若真是无心之失,难不成也要掉脑袋?”
景窈垂下眼,手指拨了一下算筹。
太子去了长秋宫?一个平日里连东宫后院都懒得过问的人,竟主动去了一趟皇后那里。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宋知微如今算是被保了下来。
至于太子妃后来又与宋知微单独见过面,景窈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过一耳朵。
说太子妃那日傍晚叫了宋知微过去,关起门来说了些话,具体内容谁也不知道。只知宋知微出来时脸色极白,回去之后便当真安安静静地闭了门,再不见一声动静。
景窈将算筹收起来,没有再多想。
她如今管不着别人的事。
……
中秋宫宴一日□□近。
太医另换了方子调治,几位发了红疮的美人总算是一日比一日好转。只有封安澜的红痕,仍旧退得比旁人慢上许多。
太医也只道她是特禀之体,给她换了两回方子,那几处红肿虽不再蔓延,却也只是勉强压住,离彻底褪去还早得很。
景窈去承晖殿定省时,在偏殿的廊下遇见了封安澜。
封安澜正坐在石阶上,脸上仍覆着那层薄纱,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在那里擦拭刀鞘上的一点污痕。
见景窈来了,她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低头擦她的刀。
景窈在她身旁站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罐。
“我另调了一味外敷的药,止痒散热,比太医署开的温和些,”她将瓷罐搁在石阶上,“你试试,若觉着好,我再配。”
封安澜的手停在刀鞘上,没有立刻接。
她素来骄傲,此时脸上的薄纱被初秋的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一截尚未褪尽红痕的下颌。
廊外的风吹过来,带着院中树叶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久到景窈以为她不会应声了,封安澜才将短刀收回鞘中,别别扭扭地伸手拿过了那只瓷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