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她解了东宫的这桩大麻烦,没让东宫丢脸,”封安澜低低道了一句,“我替她记你个人情。”
“多谢。”
景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口中的“她”指的是太子妃。
景窈笑了笑:“不客气。”
说罢便转身进了正殿,没有多留。
……
距中秋宫宴只剩三日时,太子妃将东宫女眷召至承晖殿。
殿中搬来了几面铜镜,数只妆奁一字排开,几位女官立在镜后,手中各执细笔与朱粉。
姚令仪站在当中,看着底下那几张仍旧带着红痕的脸,又看了一眼宫人呈上来的新妆盒。
殿中无人出声,只有妆奁里脂粉轻碰的细响。
“既然遮不住,”她道,“不如画出来。”
众人一愣。
姚令仪抬手,取过女官手中的细笔,蘸了一点浅红朱粉,走到刘美人面前。
“宫内中秋赏月,本就该应个花好月圆的景。”
她一边说,一边执笔在刘美人颊侧那处尚未褪尽的红痕边缘,极轻极细地描了一笔,“这一簇是芙蓉,你颊上那几点恰好在鬓边,便做木芙蓉的花苞。”
刘美人呆住了。
姚令仪又走到李贵人面前,看了看她额角那道长条形的红痕,道:“你这里,倒像一枝桂花。”
说罢回过头来,吩咐女官:“去翻一翻旧年花谱,按十二花神的样式重新绘妆。芙蓉、桂花、菊花,各人依各人脸上的位置来配,不必拘泥,只要好看就成。”
女官应声退下。
殿内的气氛一点一点松动了起来。
那几位美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人眼眶微红,有人却忍不住笑了。
景窈站在人群后面。
她看着那些女子一个一个坐到铜镜前,被女官拿细笔蘸了朱粉,一点一点地将脸上的红痕描成花瓣。
铜镜里映出来的脸,一瞬间仿佛换了个人。先前那些令人避之不及的“鬼面”,如今竟真成了一道别致的妆。
景窈垂下眼。
人面桃花,艳魅笑靥。
宫里许多东西,或许都是这样的吧。伤口不能是伤口,伤口得画成妆。
她没有再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将手指隔着衣襟,覆在心口那处尚未完全痊愈的细小伤口上,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手。
……
鬼面疮之事就此揭了过去。
中秋宫宴前一日,太子妃将景窈留了下来。殿中只剩她们两个人,连封安澜都被打发去歇着了。
姚令仪亲自替景窈倒了一盏茶。
景窈接过茶盏,没有急着饮,只是等着。
姚令仪坐回椅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才开口道:“这回的事,若不是你辨出了那墨中的蹊跷,东宫上下怕是要在太后面前丢尽脸面。”
景窈低头:“臣妾不敢当,全仗娘娘处置得宜。”
“你莫跟我说这些虚话,”姚令仪笑了笑,却很快收了笑意,正色道,“你上回替我调的那味香方,我这些日子用着,确实比往常安寝了不少。”
景窈微微颔首:“娘娘若觉着好,臣妾便继续配着。只是有两味药,东宫私药库里没有存余,若要续上,怕是得从尚药局那边走一趟。”
姚令仪看了她一眼。
景窈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
“也好,”姚令仪道,“这次鬼面疮的事,也牵出了东宫妆药上的疏漏。我原也想叫人好好理一理私药库里的东西。”
她从案上取过一枚令牌,递到景窈面前
“这道手令,你拿着。东宫私药库与尚药局,你都可以去看看。”
景窈伸手接过。
令牌入掌,铜面微凉。
“多谢娘娘。”
姚令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只一样,尚药局那头不比东宫,你看你该看的东西便是,旁的,不必多问。”
景窈低头应道:“臣妾明白。”
……
拿到令牌后的第二日,景窈去了东宫私药库。
那是承晖殿后面一间不大的偏院,院门上了锁,需以太子妃的手令方可开启。守门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嬷嬷,见了令牌验过之后,才将景窈放了进去。
药库不大,分内外两间。
外间是常备的汤药丸散,按类归置在几排木柜里,柜门上贴着药名与领用日期。内间锁着些较为贵重的香料、花钿胶与时令脂粉,多是各院每季请领的东西。
景窈从外间开始看。
她不急,一格一格地翻看药名与标签,偶尔取出一瓶嗅一嗅,又放回去。守在旁边的嬷嬷起初还盯着她的手,看了一阵见她确实只是在看,便渐渐松了些。
景窈翻到内间的一排小柜时,弯腰去够最底层的一只抽屉。
抽屉有些涩,她用了点力。
里面放着的是太子近来常用的一些药。
温补的,安神的,还有几种她认得出来的助兴之物。
景窈一样一样看过去,将药名默默记在心里。
与她先前替太子把过的脉象相互印证,太子子息艰难,确实未必全是天生体弱。有些东西长期用下去,足以将一个本就亏空的身子彻底养废。
她没有在这些药上多停留。
私药库里能看到的东西,到此为止了。
东宫的常备药,女眷请药的记录,中秋宴前领用的香粉胶料,全都在此。
可她真正想查的那些东西,不在这里。
乌合苏,贡药旧账。
母亲当年中的那一味毒,究竟经过了谁的手。
那些她要查的东西,在尚药局。
……
从私药库出来后,景窈沿着东宫内的宫道往南走了一段。
秋日午后的光很淡,洒在宫道两侧的红墙上,照出一层温温的橙。宫人们来来往往,有端着食盒的,有抬着花架的,都在为明日的中秋宴忙着。
景窈走到一处岔路口,往右拐。
再走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尚药局的门便出现在了前方。
灰墙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三个字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暗沉,漆色斑驳,看得出年头。
尚药局。
景窈在门前停下脚步,她曾经数次经过这里,但又数次默然离开。
远处有宫人端着药匣经过,脚步声细碎。近处廊下一株老槐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旋着落在青石地面上。
景窈望着那三个字,稳了稳心神。
然后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