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她所有的了解不过来自于她入宫前的一些听闻。
她不知道这个看似温厚的太子妃为何会在骨子里藏着这样深的恐惧与悲伤。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恐惧与悲伤到底是因何而起。
心病只得心药医。
医不好,至少能让她睡梦里踏实些。
于是景窈只道自己从前在金陵侍奉祖母,见过苗医以香药调气机的法子,京中太医走的是正经汤药针石的路数,苗医却有些旁门经验,虽不敢说能治本,但若娘娘愿意一试,她可以为娘娘另调一味疏肝解郁的香方。
只她也没想到,她这般说完,姚令仪会立刻就允了,“景家妹妹好生厉害,我自是愿意一试。”
姚令仪这般,景窈反而有些狐疑了。
怎就这么顺利?
但她向来是个遇山开山的性子,顺利就顺利吧,日后真发现有什么,再说。
只是她忘不了从始至终,封安澜在一边想要吃了她的眼神。
待景窈回到澄心院之后,便开始用自己嫁妆里带来的药材来调香。
她知道这些药材终究有限,若姚令仪日后觉得香方有效,必然会让人替她补药材,而药材一旦牵涉补给,就会牵扯上太医署、尚药局。
景窈原本想着这条路要慢慢走,先让太子妃用香,再让太子妃需要她,再顺势请一道手令,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尚药局,偷偷摸摸地查药材来源。
只是她没想到,机会来得比她预计得更快。
景窈从回忆里抽出神来,指尖在扇骨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看了安渔一眼。
“不祥也好,晦气也罢,”她道,“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安渔嘴巴翘着像是能吊茶壶,还想说点啥,就见姑娘站起了身,拍了拍裙上沾的落叶。
“倒是这怪疹,秋燥风邪……”景窈望着刘美人那处已落了帘的偏殿,“安渔,你明日去小厨房时,替我多留意下刘美人那边的动静。”
安渔一抬眼,在景窈耳边小声嗡嗡,“姑娘是觉得不是?”
景窈想着隔壁刘美人脸上的那团红色,叹了口气,“不能全是吧。”
……
同一个傍晚,宁王府书房已亮上了灯。
萧明玦进门时,险些被房内的药味熏得皱眉。
他也不等人通传,自己挑了帘子进去,抬眼便见姬长嬴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卷宗。
灯火落在那人眉眼间,总算是少了先前那些冷戾。
萧明玦知道前几日姬长嬴去过一趟东宫,他原本等着还得来一场腥风血雨,没想着却是见着这人已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那女人,手段了得啊。
萧明玦走过去,弯腰从案上拈起一页纸,瞟了眼上面的内容,笑了声,才道:“怎的,宁王殿下这是想开了要养身?
“还是打算弃武从医?”
姬长嬴没有抬头,只将手中那册翻过一页,“大晚上的,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看看你死了没有。”萧明玦随口答得十分自然。
姬长嬴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萧明玦全当没看见,低头去看手里那页纸,才扫了两行,脸上的笑意便微微顿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病案。
上头记的是东宫内眷这些日子以来请医问药的旧档,某年某月,某位美人因面生红疹请太医署诊治,用过什么药,换过什么香,几日退,几日复发,皆记得清清楚楚。
萧明玦又往旁边翻了翻。
太子近年脉案残页,东宫女眷旧疾,尚药局外层常用药目,各院请药记录,甚至连她们身家底册,也都压在同一个匣子里。
他看了半晌,啧了一声,“江太医若知宁王这般勤勉,怕是能安慰得老泪纵横。”
姬长嬴淡淡道:“东宫出了怪疹。”
“东宫出怪疹,与你有什么关系?”萧明玦说完,自己又笑了,“哦,也不能说全无关系。毕竟你家那位如今人在东宫。”
姬长嬴道,“她心口上有伤,那里又没几个人能帮得着她。”
萧明玦笑得更厉害些,将卷宗重新合上,道,“善医者善易。你都替她备病案了,怎么不干脆把宫里这群人的八字也一并给她?”
姬长嬴翻页的手微微一停。
他抬眼,看向萧明玦。
“不错,”他道,“她也确实很善此道。”
萧明玦一噎。
姬长嬴看着他,“不过,司天监祭司,这种东西,不是都在你手上?”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萧明玦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灯火下,案上那叠卷宗纸页边缘被姬长嬴一张一张理得很齐,连封绳都按着类别分好了颜色。
这不是随手查来给自己看的。
这是要送出去。
萧明玦忽然觉得有些头疼,道:“你不会打算亲自送进去吧?”
姬长嬴没有应声。
萧明玦看着他,问道:“你真要去?”
姬长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匣子,道:“仇得报,恩也得报。”
“我只是去报恩。”
说罢,他抬脚走入了夜色里。
萧明玦没有拦他。
书房内只剩药气与残灯。
他在案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叠理得整整齐齐的卷宗。
封绳分了四种颜色,蓝的是脉案,黑的是药目,赭的是请药记录,白的是身家底册。
报恩?
萧明玦轻轻笑了一声,摇摇头。
这自古以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救命之恩啊……
报恩,报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