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嬴踏出宁王府后,并没有立刻往皇城那边去。
相反,他沿着王府后的侧街,走向了下城东区。
夜色深重,巡防营校尉带着一队人,在静悄悄的上京长街上踩出“哒、哒”的脚步声。
姬长嬴隐在飞檐的暗影里。他知道,就算正面碰上了,那校尉也不过是如往常一样,惊得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等他这尊“邪魔”走过去,再抹一把冷汗,悄摸着退下。
他没多想,从一侧的高墙无声翻了过去,没与那些人碰上。
只在错身的瞬间,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后的是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虽然神色小心翼翼,可一双眼却亮如星子,透着还未被这皇城浸染过的干净。
姬长嬴伏在暗处,静静地看着那些人远去,然后他翻身落下,径直往前走去。
景府的大门早已落了锁,姬长嬴轻车熟路地潜入后院。景府不大,甚至不如宁王府的八分之一,不过几个腾挪,他便到了那处来过许多次的偏院。
院中无灯。
枇杷树在月色下投出一团乱影。入了秋,叶片稀疏了不少,有几枝已经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枯枝。
很是萧条。
据他所知,景窈原本身边伺候的,也都是从金陵谢家带来的,现如今,景窈入了宫,按着宫里的规矩,她只能从外面带一名陪嫁入宫。
她带的,自然是安渔。
而这院子里原本伺候的其他下人,明面上与景家说是回了金陵,实则全被谢长安悄声无息地安置在了上京谢家的一处别院里。
景府原本人就不多,现如今更是少,这处院子空着也便空着了,倒也没让其他人占去。
姬长嬴站在外檐的阴影处,静静地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还记得之前景窈住在这处时,满院子都不是鸢鸢喜欢的样子。
他记得鸢鸢在药王谷时,窗前爱放一只粗陶罐,里面随手插几支山上采来的野花。什么都有,有时是叫不出名字的蓝色小花,有时是路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总是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
可这处小院里,花盆是景府统一配的青瓷,里面种着上京世家时兴的兰花。
只是如今也败了,剩几根干枯的枝。
想来是景窈走后,这边也并没有什么人打理。
姬长嬴记得他上次来时,心里还在讥嘲,这满院子的虚伪俗物,怎会是鸢鸢。
可这次来,花枯了,枇杷落了,满院子萧条。
但因为他的心境不一样,想的也完全不同了。
他心疼得喘不过气。
这院子里没有一样是她所喜爱的,她却在这里敛起所有锋芒,住了整整三年。
每一日晨起梳妆,每一日行礼问安,每一日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眼皮底下,做那个叫“景窈”的人。
她每天面对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姬长嬴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已被收拾过,但并不算彻底。妆奁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铜镜面朝下扣着。榻上的被褥叠得整齐,枕头留在原处。
他走过去,颤着手指,按了一下那只绣着荷叶花样的引枕。
软的。
比药王谷时高了许多,也软上许多。
鸢鸢在谷中时从不用这样的枕头。她嫌太软的枕头第二日起来脖子会酸,她那时枕的是一只装满荞麦壳的硬枕,灰扑扑的。
可如今这只枕头,却软得像一团没有筋骨的棉花。
是因为改换容貌,动了脸上的骨头,在那段削骨拔髓的日子里,乃至后来的三年,她都只能这般小心翼翼地睡在极软的垫子上么?
姬长嬴的呼吸滞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枕面上,久久没有收回。
他倏地想起春华苑那日。
澹烟阁里,他站在她身后,亲手替她绾发。那双沾满了血腥的手,沿着她的鬓角一路滑至下颌骨。
鸢鸢那么聪明,她当时端坐在铜镜前,身子崩得那样紧。
她是不是看出来他在打量她的骨相,在盘算着那张脸能不能动刀子?
她当时心里,又是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在那一刻便彻底认定了,他与那个强拉着女人的太子之间,也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拿权势轻薄女子的身子,一个拿权势妄图改换女子的脸。
殊途同归。
肯定很失望吧。
所以她才不认他。
右手无名指第二个指节下的经脉,又开始有些抽搐。
那种滞涩的冷痛,像有千万根冷针顺着骨缝往里钻,带着连皮肉都要绞碎的力道。
姬长嬴死死抠住榻沿,指骨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这是他应得的。
他年少时最厌恶的上京,却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将他也染成了这般污浊泥泞的怪物。
鸢鸢如今看他,是不是也如同看那些怪物一样?
喉间翻涌起浓烈的血腥气,他用力将那口腥甜咽了下去,压下心口撕裂般的疼。
鸢鸢是不是因为他出现在金陵,是不是因为他砍了那些贪官的脑袋,是不是因为他对金陵灾民起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
才愿舍下心头血救他?
姬长嬴低垂着头,双手撑在膝上,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突然笑了一声。
他以为……
他以为鸢鸢是因为心里还有他,才舍下自己的心头血。
可她救他,就如同当年他躺在药王谷溪边奄奄一息时那样。只是对将死之人的那点怜悯。
只是因为她生性慈悲,她柔软。
而无关乎一点情爱。
姬长嬴站起身,走到妆奁处。月光从半开的窗扇中漏进来,照在铜镜反扣的木背上,斑驳不清。
他摸上自己的下颌。冷白的手指上,带着如藤蔓般蜿蜒的乌青毒痕。
即便不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张怎样丑陋的脸。
面白如鬼魅,眼底尽是灰败的戾气。
哪里还有半分药王谷里,那个起誓要与她生生世世之人的影子。
他怎么好意思……
去问鸢鸢,为什么不选择他?
毒气沿着手背往上走,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在皮肉底下缓慢游走,张开毒牙噬咬着他的心脉。
姬长嬴闭上眼,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只小檀木盒。
盒子极小,不过三指宽,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与雕饰,只在盒盖处刻了一道极浅的痕。
里面并排放着两颗药丸。
一颗,血红如墨,腥臭扑鼻,是皇帝给他的。
另外一颗,带着淡淡的青色,混着浓郁的白檀香,是当初他离开药王谷前,皇甫白术扔给他的。
那时他被药迷得神志不清,浑浑噩噩间,只觉得有人掰开了他的手指,将一只冰凉的小东西死死压进他手心。
然后耳边响起皇甫白术的声音,忽远忽近:
“这药只有三颗,我给了你两颗,留了一颗。非要死的时候,不准吃。”
三颗,吃一颗少一颗,吃完三颗,这药便再也无用。
神仙难救。
后来他醒过来时,已经在出谷的路上。手心里死死攥着两粒药丸,掌纹都被印出了深深的红痕。
这些年来,无论在南疆境况多凶险,被皇帝的毒折磨得多凄惨,他都没有动过这两颗药。
姬长嬴颤着手指,捻起那粒带着白檀香的青灰药丸,仰头放入口中。
极苦的滋味瞬间蔓延开来,涩得人眼眶发酸,可紧接着,是一股浓郁的白檀香。
像是有什么极冷又极净的东西顺着喉咙灌下去,一路压过胸口那团翻涌的暴戾,将它死死摁了回去。
右手无名指下的乌青猛地一缩。
那条游走在经脉里的寒蛇像是被狠狠掐住了七寸,疯狂挣扎了几下,随即不甘地沉了下去。
姬长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上已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将那颗血红如墨的药丸连同盒子重新合上,收入袖内。
起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月光已经移了几寸,微光落在窗棂上,将那几根干枯的兰花枝照出长长而寂寥的影。
她在这里睡了三年。
每一夜枕着那只不属于她的软枕,顶着一张不属于她的脸,做着一个不属于她的人。
她疼不疼?
姬长嬴转过身,走出了景府。
……
顺着微凉的夜风,他一路走到了朱雀门前。
巨大的朱雀铜像屹立在宫门前,眼眶内,是常年不灭的火。
夜间的上京,长街死寂,禁庭森严。
姬长嬴仰头看着那团火,记得元宵那夜的洛河边,她目光莹莹,放下一艘纸船。
她是在为谁祈福?
而那时,他与她,明明还没有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他记得在被匪徒逼入死角时,她利用他的暗卫借刀杀人,她那时对他,还是有一丝信赖的吧。
可他做了什么?他仗着自己高高在上,对她用了下作的试探,给她戴上了浸着毒石的耳坠。
她原本百毒不侵的身骨,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没有的?失去那层庇护的时候,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又想起元宵那一夜,那个混乱而滚烫的吻,还有她惊醒时,那一双蓄满泪水、带着决绝与伤痛的眼。
这一年,他从未发现这个女孩的绝望与伤痛。
是他没有认出她。
所以活该,
她不认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