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景府就收到了宫中内侍的传旨。
景窈彼时正坐在窗下,她前面有一碗药。
药是王氏命人请来的大夫开的,药性温补,入口发苦,与她而言谈不上什么益处,只胜在不会害人。
安渔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絮叨起来:“这药喝了有什么用?补也补不到正处,养也养不出什么来,还不如倒去花圃里喂花算了。”
景窈拿帕子压了压唇角,轻笑了声,“那就拿去喂花。”
“姑娘!”安渔娇嗔一句。
安渔正想再念叨两句,景窈却忽然偏过头来。
“替我看看。”
安渔愣了一下,旋即会意。
景窈已经解开了中衣的系带。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心口偏下一指处那块药布。纱布边沿压着褚医配的药膏,膏色深褐,气味极烈。
安渔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
创口本身很小,不过一根针眼大,但周围的肌肤微微泛着一层淡青。
安渔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景窈低声问。
安渔抿着唇,将药布重新贴合回去,手指头却有些不听使唤。
“没什么,”她压低嗓子,“就是这青色怎么还没退,伤口也依旧发红。”
景窈没有再问。她重新系好系带,将衣襟拢得严严实实。
安渔端着药碗转过身,走到门边才猛地刹住脚步,又折回来,小声道:“姑娘,褚先生走前说的话,您还记着吧?不可沾水,不可动怒,不可疾行,不可受寒,不可——”
“不可逞强,”景窈替她说完了,“记着呢。”
……
这日正午刚过,门房那边便匆匆来了人,说宫中有内侍到了。
景文远原在前院书房,一听是宫中来人,立刻脸色一变,连外袍都来不及细理,便匆匆往正堂赶去。
王氏那边也得了信,命人扶着往前头去。
景窈换了一身素净些的衣裙,安渔替她将鬓边发丝重新抿平。她脸色仍是苍白的,唇上也不见多少血色。
传旨的那位内侍,景窈在长秋宫见过,是皇帝身边颇得器重的一位公公。
景文远显然也认出了人,腰身弯得比往常更低了些,脸上陪着笑,额角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那公公倒并未摆什么架子,只将宫中口谕宣了。
言司天台夜观星象,东宫星位有动,内眷之位不宜再空。封氏与景氏合几位美人,十日后一并入宫。
十日。
景文远的笑僵在了脸上。
这般匆匆,到底是何意?不过幸好是连着陈国公家那位以及几位美人一起抬进宫,景文远也只能借这一点安慰自己。
……
待回到自己的院子,安渔关上房门,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怎么会这么急?您才刚回来,身上的伤都还没养好。”
景窈没有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枇杷树。
秋光落在院中的枇杷树上,枇杷是初夏的果子,如今倒是一点金色都看不见了。
安渔跟过来,压低了嗓子:“是不是金陵的事……走漏了什么?”
景窈隔着衣襟,将手指覆在心口那处伤上。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取心头血一事不会直接露到皇帝面前。那时粮仓之中,只有辰煦、寅瞳、小舅舅与褚医几人,皆不是会将此事递到重华池案上的人。
可她曾在众人面前取过血,为姬长嬴续命。那时粮仓内外往来之人虽已尽量清过,可金陵经了那样一场大灾大疫,又有宁王府、谢家、地方衙门、各处医者杂乱穿行,世上本就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墙。
若皇帝已经知道她的血能替姬长嬴续命,那么她入宫,便不再只是东宫内妇。
她是一味被人看见药性的药。
而药,要收进柜子里。
景窈伸手摸了摸心口那处伤,隔着衣料,那里仍旧有一点隐隐的疼。
她想着随着她从金陵搭船而来的那几个箱笼。
小舅舅怕是早就想到了。
望着那株绿油油、枝繁叶茂的枇杷树,景窈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从前总以为,自己已经见得很多了。”
安渔看着她的侧脸。
只见她唇边似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如今才知道,有些人看人,竟不是看人。”
景窈收回手,将袖口一点一点理平,像是方才那些话从未出口。“难怪小舅舅总去海上,也难怪师父一年到头,总有半年要在外行医。”
世间诡怪,哪里看得尽。
“去把小舅舅给我的那只青漆箱子打开,”她道,“既然只剩十日,便不能再慢慢收拾了。”
安渔看着她的侧脸,低低应了一声。
转身去搬箱子时,她连着老天爷一起,狠狠骂了好些话,才将心里那口浊气骂了出来。
……
姬长嬴醒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
他又梦到了四年前的那场雨。
那是一个巳月,烁玉流金,草枯木焦。
他跟着一群人,抬着一方竹筏,缓缓来到药王谷的那条河边上。
竹筏很轻,可落在他肩上时,却重得像压了一整座山。
河岸边已经有人点起了火,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在火光里起舞,铃声与鼓声交错着响,时远时近,像从水底传来。
有人唱着他听不懂的祭词,有人往河中撒下细碎的花叶,红的、白的、黄的,落在浑浊的水面上,很快便被水流吞没。
后来,鼓声也停了。
人群也渐渐散了。
最后只剩他一人,以及那一方停在河边的竹筏。
竹筏上摆着一具棺。
突然天色骤暗,大雨从天上倾倒下来。像是天上决了口,水墙倾下来,铺天盖地。
雨水落在他头顶,汇成道道水柱,从额际划过脸颊,将一身单薄缟素浸了个透湿。
可他似乎感受不到任何别的东西。
他只能感受那泼天的冷雨。
河水涨得极快,浊浪翻涌,裹着枯枝烂叶与不知从何处冲来的碎木,一下下地撞向岸边。
也撞向那方已经半没入水中的竹筏。
一个浪头打过来,棺木晃了一晃。
棺盖被撞开了一道口。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雨水没过脚踝,泥沙陷住鞋底,每一步都像踩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水里。
他伸出手,按住那半开的棺盖,指节发冷,掌心被木刺划破好几道口。
棺盖被他一点一点掀开。
里面躺着一个穿嫁衣的少女。
苍白的脸,火红的嫁衣。
是景窈的脸。
姬长嬴在一瞬间坐了起来。
屋内没有河水,也没有雨声,只有药炉里轻轻爆开的火星声,和窗外一点将尽未尽的昏光。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却仍残留着梦中的水色。
那张穿着嫁衣、静静躺在棺中的脸,像是从梦里一路跟到了现实,死死压在他眼前。
外厢候着的人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