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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小说网 > 娘娘薄情(破镜重圆) > 第44章 044

第44章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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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庭中掠过,卷着雨后未散的黏腻潮气。

景窈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大水初来那夜,谢家前院挤满了无处可去的灾民;想起旧码头上,那张浸在泥水里收死契的八仙桌。

她又想起春华苑那日,景婳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只能惨白着脸将屈辱咽回肚子里。

太子那样的人,生来便站在旁人不敢仰视的云端,他甚至无需拿刀,便能让一个姑娘知道自己逃无可逃。

这些事,疫病、死契、贪官、太子,还有她母亲当年死于一味本不该出现在内宅的宫中贡药。

似乎每一桩都有不同的缘由,不同的经手之人,各自披着冠冕堂皇的皮。

可剥丝抽茧到最后,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那道森严的宫墙后头。

良久之后,景窈抬起眼,吐出一个字:“入。”

谢长安看着她。

小姑娘的身子瞧着还是有些虚弱,唇色也淡,可语气却坚若磐石。

景窈道:“我从前只想查清母亲究竟为何而死。可如今,我想看一看,那道宫墙后头,究竟是怎样的一方水土,才能一层一层,养出这些东西来。”

她顿了顿,袖中指尖缓缓收紧,面上却并未有太大的波澜:“我要站到最高的那一级台阶上去。”

不是为了攀龙附凤,也不是为了受人叩拜。

是因为只有站到那里,她才能俯下身看清,脚下的每一级台阶究竟是用什么砌成的,那光鲜平整的青砖之下,又到底埋着多少人的血肉与白骨。

谢长安久久没有说话。

庭中那株老树的枝叶被暴雨洗得发亮,偶尔有水珠凝不住,从叶尖坠下来,砸在石阶长满青苔的边沿,碎成极细的一声响。

最后,谢长安抬起手,像阿窈很小的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阿窈的发顶。

他其实已经许多年不曾这样碰她了。

“去吧。”谢长安道。

他将石桌上那只酒坛子,再次推到了景窈面前。坛子不大,坛口覆着的旧红布边缘已有些褪色,可上头系着的绳结仍旧紧实,显然这些年被人妥帖收着,连些微的灰尘都不曾染上。

“这是你母亲从前最喜欢的,”谢长安垂下眼,看着那红布,语气更温柔了些,“我这些年,一直没舍得开。”

“带回上京吧。你若有一日得空,替我去她坟前倒一盏。若不得空,也不必强求。”谢长安笑了笑,“你母亲那个人,从前最烦旁人为着她耽误正事。”

景窈伸出双手接过,酒坛入手微沉,她低低道了声:“好。”

……

景窈离开金陵那日,姬长嬴仍未醒。

谢家备下的船停在后埠,船身不大,但收拾得极稳妥。舱中铺了厚软的锦褥,药炉、热水、干净布巾与备用药草一应俱全。

安渔扶着景窈上船时,脚下的踩板轻轻晃了一下。小丫头下意识伸手托住景窈的手臂,触到那层薄薄衣料下比平日冷上很多的肌肤,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临进舱前,景窈曾回头,往粮仓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得其实很远,远到连粮仓的屋顶都看不清。

这些天她都没有过去。

不是不能去,也不是不想去,只是觉得去了,除了给各自添麻烦以外,又能怎样呢?

何况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姑娘。”安渔在她身后轻声唤了一句。

景窈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弯身进了船舱。

船行得很快,水路日夜不歇。

景窈大多时候都在舱中养伤。

她心口那处细小的伤口不能见风,褚医临走前留下的药膏味道极烈,敷上去时先是冷,过一阵又烧灼般地疼。

大腿内侧的刀口倒比心口那处好料理些,只是每逢起身行走,总有细细密密的痛沿着肌肉牵开,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丝线,在皮肉里慢慢拉扯。

安渔每日替她换药时,都咬着唇骂人。

她骂金陵知府他日必斩于镰刀之下,骂旧码头那群趁灾收死契的黑心肠下辈子投胎做水里的烂虫,也骂背后下蛊的人断子绝孙,最好被自家毒物一点一点啃噬干净。

她嘴上骂得越凶,手上的动作就越轻。药布压上创口时,都先死死屏住呼吸,仿佛她只要出气重了一点,自家姑娘便会多疼一分。

景窈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总宽慰她道,“哪有那么娇气?”

景窈大多数时间还是靠在舱壁上,听着船底破水的声音,一夜一夜地熬。

她有时只是闭着眼,有时也会睡着。

梦里偶尔还会飘来那股甜腻的血腥气,也有粮仓内摇晃的昏黄灯影。姬长嬴昏睡在木榻上,唇角的血色乌沉发黑,她拿帕子去擦,怎么擦都擦不净。

可她很快便会惊醒。醒来之后,她会自己伸手摸一摸心口的药布,确认创口没有渗血,再唤安渔端来一碗养神的药,然后重新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不能病。

至少,绝不能在入宫前病倒。

水路快得出奇,还不过十日,船便到了上京。

渡口人声渐密,朱雀大街尽头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景窈隔着车帘望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离开上京不过数月,却恍若隔世。

甚至,就好像她三年前第一次从药王谷回到上京一样。

景府派来的车马早已候在渡口,宫里随行的武婢则在入了内城后便分了出去,径直回长秋宫复命。

景窈回到景府时,老夫人王氏带着人候在了门厅前。

她一见景窈脸色苍白,身形也较离京时清减了不少,立刻便吩咐人备热水、熏衣、请大夫,又严命院里上下不得多嘴。

想来,是景文远之前便听说了金陵溃堤闹疫的事。

安渔倒是比她更先适应。

还未进屋,小丫头便在小院里开始利落地安排,亲自看着人将热水送入净房,又命其他丫鬟将她们从金陵带回来的衣箱单独收好,凡沾过药气与潮气的衣物,一律熏洗数遍之后再入柜。

收拾妥当,景窈便又靠在了软榻上。

到了傍晚,王氏亲自带了些温补的药膳过来,闲叙了几句,才缓缓道:“你不在这些日子,宫里来问过几回了。”

景窈坐在榻边,刚换过一身干净寝衣,乌发半湿地垂在肩后,整个人看上去越发纤薄脆弱。

“我知道。”她轻声道。

王氏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老太太没有问她在这场天灾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何会虚弱至此。她只是伸出手,替景窈掖了掖身侧的薄毯,“既知道,就好好养着,快要入东宫的人,脸色若是太差,也容易惹来不必要的盘问。”

景窈抬眼看她。

王氏对上她的视线:“旁人若问起,只说你在金陵救灾时染了暑湿,回来路上已经让大夫看过,并无大碍。”

这便是在替她定口径了。

景窈低头:“多谢祖母。”

王氏站起身,似乎还想嘱咐什么,最终也只化作一句:“好生歇着吧。”

……

与此同时,皇城,长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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