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瞳刚跨过屏风,脸色就变了。
榻上的人乌发散乱,脸色依旧白得没有活气,可那双眼睛却带着尚未退尽的戾气与迷惘。
更要命的是,他右手无名指处原本被强行压住的那团乌青,此刻正沿着手指往上翻涌,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皮肉底下骤然苏醒。
寅瞳转身急喊:“辰煦!”
辰煦几乎是下一刻便进了屋。
他原本就在隔壁小间守着药炉,衣袖上还沾着一层苦涩的药气。进门之后,他甚至没来得及行礼,只看了一眼姬长嬴的手,便沉着脸打开了针匣。
银针一排排压在黑绒上,灯下泛着冷光。
姬长嬴像是还未完全从梦中抽离,目光越过寅瞳和辰煦,落在空无一物的门口。他的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可气息尚未成音,胸口便猛地起伏了一下,一缕极淡的黑血从唇角溢出。
辰煦抬手,针落。
针尾很快泛起细细一层青黑,那青黑沿着银针一点点往上爬,像是要把整根针都吞进去。
姬长嬴本能地抬了一下手,像是想挡开那落下的针,又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可那只手才抬到一半,便因气力不继重重落回榻上。
最后一针落下。
姬长嬴眼底那点从梦魇深处强行挣出的清明,还未完全凝聚,便又被针势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烛影在他眼前晃开。
河水、竹筏、嫁衣、棺盖。
最后重新沉进一片黑暗里。
……
他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屋内烛火低垂,帐顶的纹样在昏黄光影里有些模糊。窗户关着,外头没有金陵粮仓那股潮湿的石灰与雄黄味,也没有灾后城中挥之不散的腐水气。
这里太安静了。
也太熟悉了。
姬长嬴看着帐顶片刻,慢慢转过眼。
梨花黄屏风,黑漆长案,案角压着一枚旧玉镇纸。香炉里燃着白檀,还熏着一味药。
这是宁王府。
他回了上京。
这个念头落下的一瞬,屋内原本低垂的气息似乎也跟着一凝。
辰煦端着一只药碗走了过来。
“醒了?”辰煦将药碗递到榻边。
姬长嬴没有接。他只是看着辰煦。目光阴沉,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戾气。
辰煦像是没看见,只把药碗又往前送了送,语气闲散:“褚先生临走前交代的,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这碗药给喝了。”
说罢,又道:“不差这一碗药。”
屋内静了片刻。
过了很久,姬长嬴才抬手接过那只药碗。瓷碗入手微烫,他的指尖却冷得厉害,碗沿在他掌心里轻轻一晃,很快又被他稳了下来。
药汁极苦,入口时带着一点辛辣的涩意,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胸口,将原本翻涌的腥甜强行压了下去。
他一口饮尽,将空碗递还给辰煦。
辰煦接过碗,见碗底干净,才算松了半口气。
姬长嬴靠在榻上,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哑:“金陵如何?”
寅瞳低头道:“母虫已死,子虫断了蛊息后,城中病势渐退。谢家与几处病院还在收治余症,黑甲卫留了一部在城中协助善后。金陵知府弃城一事,证据已经封存,连同旧码头收死契的账册,一并送往上京。”
姬长嬴闭了闭眼,又问:“本王为何在此?”
辰煦道,“主上如今这身子骨,上京这边到底方便些。”
姬长嬴听完,只寒着一双眼看了他许久,并未应他。
屋中药气慢慢散开,火盆里烧得极旺,却仍盖不住他身上那股久病之后的冷意。
片刻后,他道:“她呢?”
辰煦的手指在药碗边缘停了一下。
寅瞳也没有说话。
这沉默来得太久,也太明显。
姬长嬴慢慢抬眼,看向屋中两人。
他醒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好,唇色淡得近乎没有,眼下还有一层病中熬出来的青影。可这一眼扫过去时,辰煦与寅瞳几乎同时垂下了目光。
姬长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本王如今倒了,”他声音很淡,“倒是连你们两个,也不听本王的了。”
寅瞳喉结滚了滚,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点动静。
有人落在廊下。下一刻,门被推开。
卯月从外面进来。
他身上仍穿着那身黑衣,发梢带着一点夜露。他进门之后,先是看向寅瞳,似乎按照惯例要向寅瞳回禀,可很快,他便察觉到榻上的人已经醒了。
于是他又转过头,看向姬长嬴。
屋内几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卯月站在门边。
主上让他跟着景三姑娘。
护着她。
任何情况,不可以死。
于是他低下头,认真道:“主上。”
“景三姑娘酉时进宫了。”
“东宫。”
姬长嬴脸色骤然一变,东宫,黄昏?
寅瞳抬眼看向卯月。
卯月却仍旧只看着姬长嬴。
“宫墙太高,”他停了停,努力将自己看到的事说清楚,“有困难。”
又过了一会儿,他问:“还跟吗?”
屋内死寂。
火盆里的炭火轻轻塌了一角,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姬长嬴瞟了一眼寅瞳,又以同样的眼神瞅了眼辰煦。
“呵。”
“原来如此。”
他掀开被衾,下榻。
寅瞳和辰煦几乎同时往前一步。
可下一瞬,姬长嬴却像是被人从骨缝里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膝骨骤然一软。
寅瞳扑过去,却终究慢了一瞬。
姬长嬴重重跌在了榻前的地砖上。
玄黑色的地砖冷硬而沉暗,映着灯火,像长街尽头夜里朱雀的那双眼。
他低头看着身下那片冷黑,指尖一蜷。
可也就只是微微蜷了一下罢了。
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竟连握紧手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