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煦却在此时应了声,道:“这位先生确实比我高明。”
不过因着一点残渍,便推算出这里有人百毒不侵。
人外有人。
褚医瞥了他一眼:“高明倒也未必。”
辰煦一怔。
褚医道:“只是治的人多了罢了。”
“与你们这些人不同,老夫我一年到头行迹大江南北,看过的死人比你们这些小娃娃看过的活人还多。”
辰煦颔首,算是受了这句。
褚医又道:“你缺的不是医书,是死人堆里抢命的手段。”
景窈颦眉,心底起了一丝极浅的异样。
她觉得这人的语气有些熟。
可下一瞬,腿侧伤口细密地疼起来,药气、血腥气、暗渠污水、雄黄、石灰与艾烟混在一起,沉沉压在鼻端。那中年医者身上又有一股极浓的陈艾与苦参味,苦得发涩,将一切原本可能辨出的气息都压了下去。
景窈于是也就只是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姬长嬴没有时间了。
但褚医说得对,心头血不能急。
得先让他认她的血。
……
之后的三日,景窈又取了两盏血药。
褚医在第二盏入药前重新为姬长嬴调了针序,辰煦在旁看着,将每一处进针的深浅与角度都记了下来。
第二盏入喉时,姬长嬴心口乌青退过胸前。
第三盏后,那团青黑终于不再反扑,只沉沉压在腕骨与手背之间,像被什么东西暂且困住。
到第三日,景窈取完血,手指系腰间的系带,系了两回,系带都从指尖滑落。
安渔急忙上前,替她整理好衣冠。
景窈靠在石壁上,缓了很久的气。
眼前的光一层一层地暗下来,像有人拿绢纱覆在她眼上,一层又一层。她使劲眨了几下,那些模糊的影子才慢慢退去,重新分出了轮廓。
安渔扶着她坐下,没有哭哭啼啼,甚至显得比姬长嬴那两个近卫还要冷静。
景窈觉得很好,安渔这种性子,才正好可以陪她走下去。
“姑娘,歇一歇吧。”安渔压着嗓子。
景窈摇了摇头。
“还有最后一步。”
……
第三日入夜,粮仓内重新燃起了数盏油灯。
姬长嬴仍旧昏睡着。
景窈坐在屏风后的矮榻上,解开外袍,只留里头一层薄薄中衣。
褚医净过手,站在她身前,先封了景窈几处脉门。
辰煦站在一旁。
褚医抬眼看他:“看清楚了。”
辰煦一怔,随之颔首点头。
褚医从药箱中取出一柄极长的细针。细看才发现,那针前半部分竟是凹管,后半部分形成一截极细的导管,针尾连着一枚小指般大小的琉璃漏壶。
灯火一照,针身泛着明洁的光。
可谓巧夺天工。
褚医将细针在火上燎过。
“取心头血,怕的不是不敢进,”他道,“是不知何处该停。”
辰煦垂眸,细心记下。
褚医指尖按在景窈心口偏下一指,语气仍旧平平:“针入皮肉时是涩的,过了筋膜,会有一瞬轻轻的空,再往前半分,才是血路。”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辰煦。
“手伸过来。”
辰煦又是一怔。
“怕什么?”褚医道,“又不是让你下针。”
“来听手底下那一下。”
辰煦依言上前,将两指虚虚搭在针尾旁。
景窈垂着眼,手指平放在膝上。
褚医看她一眼,道:“别绷得像上刑。”
景窈抬眼。
他拈着针:“你越绷,血越不好取,放松些,老夫手又不抖。”
景窈没有说话,只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可动。”褚医道。
她点头。
下一刻,针尖入肉。
疼痛像一根极细的冷线,骤然穿进胸口。景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没有发出一声。
连呼吸都不敢起伏太大。
她怕那针往内偏差那么一厘。
确实,起初是如褚医所言,是涩的。
随后,辰煦感觉他搭在针尾旁的指尖极轻极轻地一顿。
“嗝嘚”,从手指感到了极其轻微的一点震动。
褚医低声道:“就是这里。”
辰煦眼睫微颤。
褚医道:“记住了?”
血顺着银针的导管往下,慢慢滴入小琉璃瓶。
那血色比寻常血更深一些。
不过半盏,褚医已飞快收针,封住创口。随后他取过一块浸了药汁的纱布,稳稳贴合在创面上。
只这一下,景窈已力竭,一瞬间往后仰去。
安渔忙扶住她。
褚医头也不抬道:“未来一旬,不可沾水,只可以药汁擦洗。不可动怒,不可疾行,不可受寒,不可逞强。”
说到最后一句,他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尤其最后一条。”
景窈闭上眼,没力气回他。
她听见药盏被端起,听见银匙轻轻碰在瓷壁上的声音,听见辰煦低声吩咐人煎药,又听见寅瞳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主上……”
一切声音都像隔着水。
她强撑着睁开眼,看向榻边。
那半盏心头血被化入药中,又由金针封住姬长嬴胸前数穴。药送入姬长嬴唇间时,起初仍有些往外溢。
寅瞳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却不敢上前。
褚医捏住姬长嬴下颌,低低道了一声:“咽。”
昏迷中的人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药汁一点一点入喉。
榻边的油灯火苗晃了一晃。
众人几乎屏住呼吸。
约莫半刻钟后,姬长嬴心口处那片乌青终于缓缓退去。
先是从胸前退回腕骨,再从腕骨退到手背,最后一点一点缩回无名指指根。那团青黑仍在,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张牙舞爪,只沉沉压在指甲盖下。
辰煦长长吐出一口气。
景窈看着那一点青色,眉头总算慢慢舒展开。
这不是解毒。
只是把原本要冲入心脉的毒,重新按了回去。
但好在,命保住了。
景窈离开粮仓前,寅瞳又一次对她深深鞠了一躬。
“三姑娘。”
景窈停下脚步。
寅瞳低声道:“多谢。”
景窈没有立刻说话。
她脸色仍旧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走路时几乎要靠安渔半扶着才能稳住身形。
可她的神色依旧平静。
片刻后,她只道:“照看好他。”
“还有,”她狠狠喘了口气,才又道:“今日之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说罢,便离了去。
粮仓外头,天色是灰蒙蒙的。灾后的城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远处隐约有人声和车轮声,细细碎碎,混在潮湿的风里。
景窈隔着衣襟,感受到心口那处细小伤口一阵一阵牵着疼。疼并不算重,却闷着慌,像有一枚细针压在气息之间,让人不过多行几步,便觉得力竭。
她抬眼看着天上的星。
她突然就想起药王谷的一些夜晚,她也是抬头看着同样的星。
师父说:“一切所行,皆在星下,不用怕。”
鼻头有些微酸,她喃喃道:“师父,小鸢想您了。”
……
金陵总归是日渐平稳下来。
这日午后,一名随行而来的武婢在景窈房前候了许久,见景窈出来,才上前低声道:“姑娘。”
景窈停下脚步,看向她。
那武婢压低声音:“咱们离京时,报给长秋宫的是十日内返程。如今金陵水患疫病虽是意外,可日子已经逾了太多。若再不启程回京,只怕不好同宫里交代。”
安渔低声道:“姑娘,你如今这个样子,怎么走得了?”
景窈没有立刻说话,她抬眼看向远处。
金陵还没有彻底好,姬长嬴也还没有醒。
可上京不会等她。
东宫不会等她。
宫墙里那些藏了多年的旧账,更不会因为她救过一座城,便大发慈悲地停在那里。
景窈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日启程。”
安渔猛地抬头:“姑娘!”
景窈看了她一眼,道:“走水路,换快船,日夜不停。”
不容更改。
武婢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廊外风声渐紧。
就在景窈转身欲入屋时,谢长安拎着一只酒坛子从廊下过来。纵是平日里风流散漫惯了的人,如今眉眼间也熬出来的倦色。
他将酒坛子递给景窈。
景窈垂眼看了一眼,没有接。
谢长安也不勉强,只将酒坛子拎在手里,轻声问:“阿窈,还入宫吗?”
他顿了顿。
“若你如今改了主意,我们自然也是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