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嬴被抬回那处粮仓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旧码头那边的火把才刚撤下,石灰和雄黄的气味还未散尽,几名黑甲卫抬着人穿过半座金陵城,靴底带起的泥水一路凝在青石板上,变成大小不一的墨点。
姬长嬴被安置在榻上,脸色早已白得近乎没有活气。
他昏迷时并不比醒着时温和多少,眉心依旧透着些冷戾。只是如今唇色淡得厉害,偶尔胸腔里压出一声极低的闷咳,便有黑血自唇角渗出来。
寅瞳立在榻边,衣上还沾着暗渠里的污水与血迹。
他从旧码头一路跟回来,手背上也被溅了血,却始终没顾得上擦,只低头盯着姬长嬴右手无名指下那片青黑。
触目惊心。
辰煦是天将亮时赶到金陵的。
他带着三车药草入城,还有一车从各处临时搜罗来的针囊、药布与瓷罐。人尚未喘匀,便被寅瞳从城门口一路拽到了粮仓。进门时甚至没来得及向任何人行礼,只扑到榻前,伸手按住姬长嬴的腕脉。
片刻之后,脸色大变。
他取了银针,针入太渊、内关、神门,针尾很快泛出一层极淡的青黑。
手指一顿,随后又连落数针,直到最后一针入中府,姬长嬴胸口那片乌青才稍稍退了些。可还未等众人松一口气,那团青色便又像被什么从皮肉底下顶了回来,顺着腕脉重新往上浮。
辰煦的手停在半空。
粮仓内静了下来。
寅瞳看着他的脸色,喉结滚了一下:“还能压住吗?”
辰煦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姬长嬴指根处那团青黑,又探了一回心脉。这一回探得很久,久到外头有人端着热水进来,水汽在门口散了一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末了,辰煦摇了摇头。
“主上原本的毒,是被药和针硬生生锁在腕脉里的,”他声音极低,像是怕惊动了榻上那人的一点残存气息,“昨夜蛊气太重,冲开了旧锁,如今毒势往心脉里钻。我能封脉,却解不了这个毒。”
寅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辰煦是宁王府里最擅解毒用药的人,这些年姬长嬴的身子,一直由他照看。他若说能压,那便还有得拖;他若摇头,便是真的到了寻常药石不能及的地步。
寅瞳忽然看向一旁的景窈。
“景三姑娘……”
话才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他知道这声叫得僭越,也知道这位景三姑娘是否就是主上心里那位,如今都不该是他能逼问的。可榻上的人胸口起伏越来越弱,唇角的黑血怎么也擦不净,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主上要罚便罚吧。
若主上能醒过来,便是罚他几十仗,也比如今躺在榻上生死不明得好。
景窈望向他。
在寅瞳还未将那句话说尽之前,她便走到了姬长嬴身边。
“是,”她道,“我是。”
一声落下,片刻寂静。
不一会儿,辰煦手中银针“叮”地磕在铜盘上。
他望向寅瞳,却只见寅瞳用力咬着牙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景窈没有在这件事上再多说什么。
她走到了案边,提笔写下一张方子,递给辰煦。
“按这个方子煎药。”
辰煦接过方子,目光停在那几味药名上。寅瞳在此时拍了下他肩,朝他点点头,“照着三姑娘说的办吧。”
景窈又另写一方,递给寅瞳:“将药桶备上,水不必过烫,药性要慢慢往里透。”
寅瞳接过方子,立刻转身吩咐人去办。
景窈看着姬长嬴苍白的唇色,又看向他右手无名指下那沉沉的青黑。
若她百毒不侵未破,此时倒还好办。可偏偏当年为了救艳娘,她已将那副百毒不侵的身子折损了大半。如今她的血里仍有药性,却不再如从前那样足以压百毒。
现如今,她只剩那唯一一剂解药。
她的心头血。
可心头血太过刚猛霸道。
他如今心脉虚浮,若贸然受这一味药引,不等毒被压回去,心脉便先要被冲毁。
得先让他认得她的血,开药路,稳心脉,诱那毒气一点一点往回缩。待他能受得住,再取心头血,才有一线生机。
一个时辰后,一切备齐,姬长嬴已被人扶进了药桶。
药桶安置在素色布帘之后,姬长嬴半靠在桶壁上,湿透的里衣贴着肩背,锁骨下那片乌青在药雾里若隐若现。
景窈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对寅瞳道:“帮我守一下。”
寅瞳颔首:“三姑娘放心。”
景窈点了点头,转身将布帘拉上。
帘上很快映出一道浅浅的背影,看不太真切。隐约只能见内里的少女垂身坐下,拿起小银刀,在火上燎过。
景窈并没有从腕上取血,虽然这样最为简单。
可她很快便要回京,甚至很快便要入宫。腕上肌肤最容易露在人前,行礼、奉茶、换衣、佩钏,哪怕只留下一道浅浅刀痕,也足够惹来无数盘问。
她不能在这样的位置留下破绽。
于是刀锋落向腿侧。
隔着一道帘子,外头的人只听见衣料被轻轻拨开的声音,随后便是刀锋划过皮肉时极细的一声响。
瓷碗里很快落下液体。
一声。
又一声。
如同漏刻。
不多时,帘内的人整理好了衣裳,拉开了布帘。
景窈将盛了血的瓷碗递给辰煦。
“你们帮我稳住他,”景窈道,“辰煦,将他的几处关窍开了。”
辰煦没有多问。
事到如今,已没有余地再问。
银针一枚一枚落下,热雾与药气交缠着压在众人口鼻之间。寅瞳扶住姬长嬴,辰煦则在他胸前与腕上各开了几处穴位。
景窈亲手将血化入药中。
待药入了口,姬长嬴心口处翻涌的乌青果然略退了半寸。
也只是半寸。
还未等那一点青色彻底压回去,他胸口便又猛地起伏了一下,唇边溢出一缕黑血。接着,那几处被打开的关窍,皆开始渗血。
黑血落入药桶,就如同墨入莲池,一瞬间便洇了开来。
辰煦盯着水色。
寅瞳扶着姬长嬴肩背的手背青筋绷起,却不敢擅动。
浴桶药汤中的黑色一点一点被冲开,先是浓得像墨,随后慢慢转淡,直到那血色隐约返红,姬长嬴胸口的乌青也退到了肩胛之后。
景窈轻声道:“可以了。”
辰煦立刻收针。
寅瞳将姬长嬴从药桶中扶出,重新安置回榻上。
这一回,榻上的人呼吸终于稳了下来。虽仍旧昏睡不醒,却不再像方才那样,仿佛一条命随时都能断在众人眼前。
便是在此时,谢长安到了。
他带了一位中年医者。那人面容寻常,眉眼也寻常,衣袍半旧,袖口洗得发白。
那医者进门之后,先将药箱往案上一搁,便皱着眉看向谢长安:“我说谢九,你催命似的把我拽来,路上连口热水都不叫人喝,如今人还没断气吧?”
谢长安眉心一跳:“褚兄。”
“行行行,不说不说。”那医者摆了摆手,神色倒很松快。
寅瞳本已绷到极处,闻言下意识看了谢长安一眼。
谢长安只当没听见,面向寅瞳道:“寅护卫,金陵这次,真是多亏你们王爷了。”
说罢,他侧过身来,露出身后的医者:“这位褚医,是在下旧友,医术尚可。若不嫌弃,便请他看看。”
寅瞳看了眼那位医者,又看向景窈。
景窈只点了点头。
小舅舅带到这里来的人,便不是外人。更何况此时姬长嬴的命还悬着,多一个能合着商量的人,总是好的。
那医者坐到榻边,手伏在姬长嬴腕上许久,又翻开他眼睑看了看。末了,他伸手蘸了一点唇边残余的药渍,凑近鼻下闻了闻。
“方才有人以血入药?”
景窈应道:“是。”
医者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是寻常人的血。”
瞬间静了下来。寅瞳,辰煦,甚至谢长安,齐齐看了过来。
那医者慢慢收回手,语气仍旧懒散:“此处可是有谁,曾为百毒不侵之体?”
辰煦眼睫一动,猛地看向景窈。
景窈沉默片刻,点头道:“是我。”
那医者又问:“可允老夫为姑娘诊上一脉?”
景窈没有推拒,转身坐到案几边上,将手腕递了过去。
医者两指搭上她腕脉,方才还松散的神情淡了些。他摸着胡子,眉头微微皱起,探完脉后,才慢悠悠道:“姑娘早年应是经了些事,这百毒不侵之体,到底是有些损害。”
说罢,不待景窈接话,又道:“你方才放自己的血给他引药,想来你也略懂医理。你当知道,你现如今这情形,并非只靠这些血就能救他。”
景窈点头:“先生,我知道。”
那医者瞥她一眼:“知道还敢下手,胆子倒不小。”
谢长安到这时才听出几分不对来。
“褚兄,我这外甥女……”
“你这外甥女够出息,”褚医收回手,道,“准备用自己的心头血,给这位小郎君续命。”
“真是…情真意切,生死相随啊…”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心头血。
取血之处偏一毫,便是穿心。便是不偏,一旦创口不净,邪气入体,也能要人性命。
所谓九死一生,并不是虚言。
“阿窈,”谢长安看向景窈,声音低了些,“取心头血,便是侥幸无事,三五日里也未必能下地,若出了岔子……”
景窈没有等他说完,便替他说了下去:“若出了岔子,便请小舅舅替我把未做完的事做完。”
谢长安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
他看了榻上的姬长嬴一眼,又看回景窈,许久没有说话。
屋里静得只剩药炉中火炭轻轻爆开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问:“值得吗?”
景窈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昨夜若不是他入暗渠杀母虫,今日金陵城中,还要死多少人,小舅舅心里可是有数?”
谢长安:这话,还让人怎么接…
景窈声音微哑,又道:“这人救了一座城,命不该死。”
“小舅舅,就算今日躺在这里的不是他,我也会救。”
这句话落下,屋里越发静了。
谢长安的拳握了松,松了又握,最后长吁一口:“是,你定然会救。”
说罢,他撇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褚医,心里叹了句,这家伙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赶来金陵,怕不是算出了阿窈这一劫。
那医者坐在旁边,像是懒得理会这舅甥二人的沉重,抬手敲了敲案面。
“说完了没有?”
谢长安剜了他一眼。
医者全然不惧,只慢悠悠道:“说完了,便听老夫说两句。鄙人不才,略懂些旁门左道,可护姑娘一护。”
景窈眸色低垂。
她原本是准备让辰煦替她取血,可眼前这位姓褚的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