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手指上的乌青,蔓延到了指根。
……
当夜,宁王临时设在金陵的行辕。
说是行辕,不过是一处未被淹没的粮仓罢了。粮仓内壁全是石砌,阴凉干燥,倒比外头那些泡了水的宅院强上许多。
姬长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一口倒扣的空粮缸上,就着一盏油灯翻看各处送来的灾情文书。
右手无名指上那道乌青,在昏黄的灯光下,已经越过了指根,往手背上爬去。
仓门被推开,寅瞳带着一个黑衣少年走了进来。
卯月回来了。
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细看之下,甚至脸上还养出了几分肉。
姬长嬴坐在案后,看着案上的金陵城防图,连头都没抬。
寅瞳将这几日查探的结果报了一遍,随后转头看向卯月。
“可有什么发现?学到了什么?”
卯月认真地想了想,答道:“饭也可以很好吃的。”
寅瞳嘴角抽了一下:“……除了吃呢?就没别的了?”
卯月又歪着脑袋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一件极其困扰的事:“坏人,用剑,很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那里曾被划开过一道极浅的口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我打不过。”
寅瞳一听,笑了起来:“你打不过的就是坏人啊?那主上你更打不过,难道主上也是坏人?”
卯月立刻摇头,眼神清澈:“主上,哥哥,不是坏人。”
寅瞳无奈地扶了额:“还有呢?”
卯月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卡壳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还有一个人。”
卯月偏着头,像是在努力从脑海中搜刮词汇,“香的,好闻。”
“什么香?哪种香?”
“香的。”卯月说完,又像卡住了似的,眉头拧了许久,最后摇摇头,“不记得了。”
随后他指着自己的发顶:“摸了这里。”
书案后,姬长嬴翻阅图纸的手蓦地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卯月。
寅瞳也察觉到了,伸手探了探卯月的后脑勺,离颈脖三根手指的地方。
“这里呢?”
卯月摇摇头,“没有。”
姬长嬴与寅瞳对视了一眼。
巧合?
卯月脑子里有三根封穴的金针,那是当年姬长嬴从死人堆里把这孩子刨出来时就带着的。
那三道针口极其隐秘,除了他与上六司,无人知晓。
像是为了再次确定,寅瞳又问道:“有人看了你这里吗?”
卯月依旧摇了摇头。
寅瞳:“那人可是说了什么?”
卯月歪着头,想了许久,“乖孩子。”
“他说乖孩子。”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的风吹得一歪,在墙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姬长嬴闭上眼,“让他回去。”
他声音微哑,单手撑着头,“继续跟着她。”
……
卯月是在第二天清晨,重新落回谢家后院墙外那棵老榉树上的。
景窈一大早推开半扇雕花窗,清晨微湿的风里,便带进了一丝属于那个黑衣少年独有的气息。
想起姬长嬴,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他都到了金陵,怎还让这孩子跟着她?
“安渔,”她转过身,面色肃然,“往后每日的饮水,都必须用咱们自己烧到滚沸的水,晾凉了装进水壶里,给他送一壶上去。”
安渔正在叠祛湿的药包,闻言应道,“明白。”
“他的吃食,也全从咱们院里的小厨房出,绝不要让他去外头吃。”景窈一边净手一边嘱咐,“你跟他说清楚,外面的水一口都不许喝,外面的东西一口都不许碰。”
她停了停,又道:“你就跟他说……外面脏。他听得懂这个。”
安渔点头应下,正要端着药包出去,景窈又一把拉住她。
“那棵榉树四周,每日早晚,点一些药烟熏着,不用多,就说是防蚊虫。”
安渔点头应了,退出房门前又探了脑袋进来,道:“您啊,少操点心吧,我还能不看着点他?您先顾好您自己吧,瞧您这双眼,都快熬瞎了!”
景窈站在窗前,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扇,落在院子里那棵枝叶浓密的榉树上。
他来了,她就很多事不能做了。
……
之后天光一日比一日亮。
长夏的烈阳腾上了天,如一团火球悬在那里,焦烤着大地。地面上残留的积水被晒得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腐木、烂泥、秽物、浮尸,没有一样逃得过。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与闷热。
然后是苍蝇。
一夜之间,绿头苍蝇像凭空冒出来似的,黑压压地盘旋在各处。嗡嗡声连成了一片,从早到晚不曾断过。
再然后,是人。
最先倒下的是城南一处灾民聚集点的几个老人。
一开始只是说肚子疼,不过半日的光景,便上吐下泻到脱了力,眼窝深陷,被人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送到了谢家后街的隔离院里。
药汤一碗一碗地灌进了人嘴里。
高热的灾民被强灌下汤药后,当夜便止了泻,退了热,第二日已能勉强靠着墙喝些清粥。
底下的管事们都长长地松了口气,连声感叹幸亏囤足了这些救命的草药。
可之后,情况却不一样了。
其中有一批送到了后街偏院,也是上吐下泻,高热不退。
可这一批人的脉象比前一批沉上许多,舌苔是灰底上浮着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白膜。
同样的方子,药灌下去了。
第一日,热退了些。
第二日,又烧起来了。
第三日,那白膜非但没消,反而厚了一层。
最让景窈背脊发凉的,是同样的药材,同样的配伍,同样的剂量,有些病人喝了能把病气压住,有些却毫无作用,再多的汤药,都如泥牛入海。
那些熬不过去的病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舌苔上那层诡异的白膜。
还有,他们都喝过未烧开的生水。
景窈闭上眼。
那些水下诡异的菖蒲,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