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嬴那日在码头的一刀,像是一根楔子,死死钉住了即将崩塌的金陵城。
原先摆在粥棚前收死契的八仙桌被掀进泥水里,厚厚一沓按过手印的文契被搜了出来,连同小吏怀里的账册一并封走。那留着山羊胡的官员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角见了血,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再后来,听说宁王的人陆续入了城。
马不卸甲,人不解刀,沿着半淹的主街纵贯南北,每隔三百步便钉下一面黑底金字的宁王府令旗。
立桩,划线,按户籍清点人口。
有家的留家,家被毁了的,也有了统一安排。
粮食开始按户籍分发,净水也有了统一取用的地方。
起初也并非一帆风顺。
那时宁王下了令,各坊各巷凡有死者,不许私埋,不许抛水,不许停在屋内腐烂。
只能由黑甲卫拖着板车,一户一户收过去。
一位老妇人死死抱着自家老伴的尸身,跪在路中央不肯松手,嚎哭着喊冤。那老伴生前是里正,水灾头一夜还在帮人搬家当,结果一脚踩空栽进暗沟,等捞上来时人已经凉透了。
“他是为大伙儿死的,你们凭什么不让他入土!”
老妇人的哭声在半淹的巷子里回荡,一声又一声。
可运尸的黑甲卫没有停。
他们只是沉默地绕过了那个跪着的老妇人,将那具尸身抬上了板车,继续往城西运去。
过了一刻钟,却见一个年轻的黑甲卫折了回来,蹲下身,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放在了老妇人的膝前。
之后他站起身,转身往前跟上了前方的板车,自始至终,未曾有过一丝言语。
于是洪水下的金陵,像一头被冲得皮开肉绽的兽,终于被人用铁链一寸一寸捆住,勒住了脖颈。
雨停后的第三日,天光终于亮起来。
日头从湿透的云层后探出,照在满城未退尽的积水上,白晃晃一片。
谢家门前那条长街上的老榉树被雨洗过,枝叶绿得青葱娇嫩,偶有风过,水珠从叶尖簌簌落下,平静安稳,像是之前那些哭喊与惊雷,都不过是一场梦。
前院里灾民们的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凄惶了。
甚至有时还能听见低低的笑声,是谁在说:“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了些。”
只看这一眼,倒是长夏清晏,万事俱宁。
……
与在上京时无二,姬长嬴登门之前,也并未递过帖。他只带了那名唤做寅瞳的黑衣近卫,从前街淌着没过脚踝的水,往上一步一步,走到了谢家大门口。
郑管家头一个迎上来,一眼便认出了这位。
“宁……”
姬长嬴眼睛扫了圈前院那些灾民,抬了下手,止住了管家行礼的动作。
“不必声张,家主可在?”
郑管家忙将他引着穿过前院,绕过还冒着热气的粥棚,走到了正厅前。
正厅门半敞着,里头却没人。
一张八仙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舆图,用朱笔画满了圈和线,旁边压着两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透了的粥。
不一会儿,谢长平从侧门进来了。
袖子还卷到肘上,胳膊上沾着干了的泥点子。头发用一根素簪随手挽着,没戴冠,衣领上还有一道深褐色的水渍。身后跟着个管事,抱着一摞湿漉漉的账册。
他瞧见姬长嬴站在厅里,微微颔首,快步走到了门槛处,双手鞠了个礼。
“宁王殿下。”
姬长嬴微点了下头,竟是回了半礼。
谢长平没请他坐。
倒也不是存心怠慢,是厅里那几张凳子上头,全搁着成捆的粗布和半干的草药,压根没地方落座。
走到八仙桌边,谢长平将那只剩了半碗粥的粗瓷碗往旁边一推,从一只托盘上捻起一只素白瓷杯,至边上的木桶里舀了碗水,搁到了姬长嬴面前。
“这几日敝宅连奉茶的人手都抽不出来了,以水代茶,王爷见谅。”
声音里带着一点这些天熬出来的沙哑。
说罢,又道:“不知王爷亲临,可是有何要事啊?”
姬长嬴看了眼案上的水,没有喝。
“不必拘礼,照例看访金陵城内出钱出粮的几家大户罢了。”
说罢,又问:“听闻溃堤当夜谢家便开了门,收了不下两百人。”
“三百一十七口,”谢长平纠了个数,又补了句,“今早又添了九个,后街偏院那边还隔着四十来个有病症的。”
姬长嬴道:“药材可还够?”
“暂且够用。”
“粮呢?”
“省着吃,还能撑些时日。”
“净水?”
谢长平抬手点了点桌上的舆图:“府里后井未浸,西院又有一口老井,井口高,暂且还能用。只是外头人多,水烧不开,又不敢给人入口,总有些急。”
一问一答,皆是灾情。
不多时,前院便有人来唤。谢长平深鞠了一躬,“谢某去看一眼,王爷若不嫌弃,便在此处歇一歇吧。”
说罢,一转身便走了,干脆利落。
姬长嬴轻笑一声,心道,倒是知道那位景三姑娘的作风是习自何处了。
家学渊源啊。
他目光落回桌案上的舆图,停了片刻,淡淡道:“去问问,谢九可在府上。”
“是。”寅瞳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
待寅瞳再回来时,低声禀报:“主上。听下面的人说,前些天就出去了,至今未回。”
姬长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人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前院走。
院里忙碌的谢家家丁们大多不认得他,只当他是哪位来帮忙的世家公子,有人端着药渣匆匆跑过,甚至喊了一声:“公子劳驾让一让。”
姬长嬴侧了侧身,也没在意。
直到拐过一道月拱门时,他停住了脚步。
景窈正从对面走过来。
隔着一道月拱门,中间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的青砖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上方灰白色的天光。
小姑娘的袖子挽到了肘弯,裙摆还打着结,手里端着一个铜盆。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看上去跟府里那些忙进忙出的丫鬟没什么两样。
姬长嬴看了她一眼。
“景三姑娘。”他说。
景窈端着铜盆,欠身行了个礼,“王爷。”
姬长嬴偏过头,似有似无地往谢家后院的墙头瞥了一眼。
“你那位舅舅,”他的语气极淡,像是顺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该把本王的人还回来了。”
说完,他没等景窈回答,抬脚便走了。
寅瞳跟在后头,路过景窈时,脚步顿了一下,冲她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随即跟上。
景窈站在月拱门下,看着那两个背影穿过积水消失在前院的人影里。
铜盆里的水微微一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端过铜盆的手,指节上沾着药渍,指尖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