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好些天了。

顺着屋檐街瓦，水幕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仿佛不把整座城浸透，便不肯罢休。

景窈前两日还顶着这样的暴雨出了趟府。

那时低洼坊巷里的水，早已漫过了门槛，街口那几家卖针线杂货的铺子也收了幌子，只留半扇门虚掩着。

有人驮着老娘，有人抱着孩子，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浑水往高处走，嘴里念叨的却仍是“再等等”“等雨歇了便好了”“去年不也这么熬过去了”。

景窈知道去年金陵也闹过一场大水，她没想经历了去年那一遭，今年大家伙儿遇到这种大雨反而安定了许多。

她那时走在街巷，心下还有些许宽慰。

能不乱，就能找到活路。

可后来，雨却没有半分减小的趋势。

她站通往前院的长廊下，看着水幕下模糊的院门，时不时便有人进进出出。

前院里，人已经在动了。

景窈立在廊檐下，未曾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眼前来往的人影。

门房那几个小厮正冒着雨加高门槛。厚重的木板一块块卡进槽里，脚底泥水四溅，却没一个人高声嚷嚷，只偶尔有人低低说道一声什么，另一人应上一声，手里的动作却都不会有半分的乱。

前西厢那边的小院，敞着院门，里面的小厨房里，起了两口大铁锅，一口烧净水，一口熬姜汤。白腾腾的热气自檐下扑出来，被风一卷，便散进了湿冷黏腻的雨气里。

此刻前院的桌案、花盆、石凳，凡能挪的全都挪走了，露出一大片平整的青石地面，正在架起一顶顶雨棚。

景窈看了片刻，眸光在那片空地上停了停。

她从前只觉得谢家后院的墙修得过分高了些，而前院又修得过分宽敞了些，如今才忽然明白，当年建这宅子的人留出这么大一片地方，怕原本就是为着这样的时候。

没在廊下站太久，景窈从腰包里扯出两条素带，挽了袖子，往前走去。

郑管家正在前头安排人手，见她来了，忙躬身唤了一声：“小小姐。”

景窈目光扫过院内：“郑伯，可是有何安排？”

郑管家道：“大老爷已经下了令，府上这边还是按着去年的办，前院收人，先收老弱妇孺，带伤的也先抬进来，青壮男子若要避雨，让他们去外院墙根搭棚子。”

景窈点点头：“大舅舅想得是，若是全涌进内廊，空气不流通，还容易踩踏。”

“前院临时改了灶房，”郑管家指着西边那院子，接着道，“净水和热汤一直备着。”

景窈颔首笑道：“前院这边都依仗郑伯了。”

“害，”郑管家抹了一把脸，“小小姐这说得哪里话，都是遵着主家的意思罢了。”

景窈不再应这话，又问可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郑管家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不过也就那么一会儿，然后便道：“府上的几位夫人小姐，都在后院那边，您也知道，不止也前院，后院那边也得守着稳着，时不时还得往这边匀人手、送物什。您看您……“

郑管家话还未说完，门口便见着一个年轻汉子半扶半背着老人，裤腿卷到膝上，腿肚子都在打颤。

再往外瞧，只见有个妇人怀里揣着个小包袱，站在几步外，便不肯往里踏上一步。还有人立在门侧，浑身淋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却不敢往里走，只探着头往里看。

郑管家便顾不上景窈，一把将那汉子往里拽了一把，那汉子才红着眼圈跨了进来。

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姜汤一碗碗端出去，前院檐下渐渐亮起灯火。

景窈在院中来回走着，时而停下看一眼，摸一下脉，时而让人再添一盆热水。

安渔跟在她身边，一会儿递帕子，一会儿递药箱，脚不沾地似的忙，额角却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汗来。

便在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接着就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跌坐在了大门前。

“哎哟，”郑管家也顾不上景窈，紧忙迎上了前去，“嫂子，您这是怎么了？”

妇人浑身都湿透了，发丝贴在惨白的脸上，手臂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小儿，她身后跟着的男人，更是紧张得手都在抖。

“郑管家，我儿他他他……”糊着泪，妇人连话都说不出完整一句。

细一看，那孩子浑身湿冷，脸色发青，脑袋软软垂在妇人臂弯里，随着男人的步伐晃荡着，竟像是已没了气息。

“这位嫂子，”郑管家面露难色，“我们府上确实是欢迎各位街坊邻里暂且到这边来避避，但您也知道，咱们府上的规矩一向是患病的不收，就怕传了开来……”

那妇人像是没听见，只抱着孩子跪在泥水里，哭声更大了些，她一边胡乱拍着孩子的背，一边哑着嗓子嘶吼：“宝儿！宝儿！你醒醒啊！”

“你别，害，您听我说完呐，”郑管家指着外院道，“后街那边插着‘谢’字旗的您看见没有？但凡有病痛的，都在那边，咱那边安排了大夫……”

那妇人往外看看，又转过头来看看郑管家，正欲起身往外走。

景窈却快步拦了下来。

“放下。”

那妇人愣了一下神，又转过头来看向郑管家。

郑管家点头，道：“这是我们府上的小姐。”

妇人这才松了手。

景窈顺势将那孩子平放在青石板上。她指尖往颈侧一探，凝神不过数息，眸光顿时沉到了底。

脉息将绝，胸口不见半分起伏，口鼻处混着浊水的白沫，只余一丝濒死的微弱气音。

她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扯开孩子紧勒的衣领与盘扣，露出惨白的胸口。随后掰开那青紫的牙关，毫不嫌恶地用两根纤长的指头探入其口中，极其利落地剜出堵在喉头的泥沙与秽物。

气道方通，景窈猛地俯下身。

她一手托高那孩子的下颌，一手死死捏住他憋得青紫的鼻翼，毫不避讳地将唇覆了上去，用力渡入一口长气。

一口，两口，三口……连渡五次。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骇然的倒抽冷气声。

男女大防，死生规矩！谁曾见过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小姐，当众撕扯外男衣襟，甚至口唇相接，在一个男童身上行此等惊世骇俗的举动？

“这…这怎么成……”

“莫不是疯了……”

那孩子的娘本还瘫坐在泥水里哭，见她如此动作，只当她是在施什么索命的邪术，忽地像疯了一般扑过来：“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啊！”

安渔急忙上前，死死用后背顶住那妇人。郑管家也厉喝一声，叫了两个护院过来，将那对夫妻牢牢挡在三步之外。

“姑娘，这水……”安渔话说到一半，忽地顿住，脸色煞白。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那沟渠里紫得发肉的菖蒲，想起那水里翻滚蠕动的红绒。若是这水里真有什么邪毒，姑娘这般口对口地渡气……

景窈额角的发已被汗和雨水打湿，几缕碎发紧贴在脸侧。她并未回应安渔的话。她只是目光只死死盯着那张发青的小脸，手下动作一刻也没停。

而那孩子的父亲，隔着护院，挣得额上青筋暴起：“放开我儿子！妖女！放开！”

景窈却依旧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五口长气渡完，她迅速直起身，双手交叠，掌根重重压在孩子胸膛正中，疾速而极富律动地往下按压。

一下。

两下。

三下。

……

她再次俯身，捏鼻托颌，又稳稳送入两口气。

周而复始。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具一直僵冷的小身体忽地猛抽了一下。紧接着，孩子喉间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呛咳，嘴角骤然涌出一股混着浊水的白沫。

“咳——咳咳——”

妇人一下便崩溃了，冲破护院的阻拦扑过去，将孩子死死抱进怀里，哭得几乎抽死过去。

那男人则愣愣跪在地上，瞪大着眼，半晌才抬手狠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瞬间噤了声。

景窈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