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嬴靠在椅子里,因着拿着信的缘故,袖口滑下了一寸,露出了右腕上缠着的那根素色麻布带子。
左手的指腹慢慢摩挲上去,粗糙的织纹一道道压过来,带起一阵粗粝而滞涩的微痛。
过了许久,他才将信递到了烛台上。
信很薄,纸面被火苗一燎便卷了起来,落款那“金陵”二字瞬间化成灰烬,轻飘飘地落在桌角。
寅瞳见此,低声问道:“主上,可是要先行去金陵?”
姬长嬴摇摇头,声音有些微哑:“我们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
寅瞳心下明了,躬身退了下去。
只是在关上房门后,他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下天。
乌云密布,夜风憋闷,半点月色也无。
他往金陵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入暗处。
……
江边暗埠。
风卷着浓重的水腥气,从暗埠下方的江面一阵阵倒灌上来,拍在半崖的礁石上。
姬长嬴如同一道暗影,伏在崖壁的凸起处。
居高临下望去,码头上亮着几盏昏黄的风灯,在江风里如同鬼火般摇晃,照出数十个精壮苦力泛着油光的脊背。
他们闷着头,步子沉重,正吃力地将吃水极深的沙船一点点搬空。
“哐当”——
一声闷响打破了压抑的号子声。一个苦力脚底在青苔上一滑,肩上沉甸甸的麻袋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
“嘶啦”一声,袋子裂开一道大口,白花花的精米瞬间倾泻而出,在泥水里砸出一小片刺目的白。
那苦力吓得连滚带爬地去拢地上的米,一边捡一边惊恐地朝旁边的小胡子管事的方向瞟。
管事连打带踹地骂了两句,挥手让他赶紧塞回去继续干活。
在这混乱的当口,后方两个苦力正抬着一只方正的木箱往下走。或许是被前面的动静惊得乱了步伐,木箱的边角重重撞上石墩。
咔嚓。箱板崩裂开一条寸许的缝。
风灯的光顺着缝隙舔进去,没照出布帛的颜色,只折射出一抹森冷、沉硬的乌光。
姬长嬴搭在崖壁上的手指,骤然一顿。
悄无声息地,寅瞳已从崖下摸了上来,贴伏在他身后,低声道:“主上,混进去的兄弟看清了。麻袋里是米,木箱里……是没打过官印的铁锭。”
“且这几日往来各重镇的商船里,唯独没有金陵和京口的。”
姬长嬴没有说话。
金陵与京口,一个是繁华都城,一个是军防重镇。
偏偏就是这两座城,一条船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的深草丛中传来。
一身黑色劲衣的男子从夜色里滑出,单膝点地,双手呈上竹筒:“主上,长宁侯加急。”
指甲挑开红蜡,展开那张薄纸。
里头没有废话,只有端端正正的一行字:
“司天监夜观天象,推演水文,今年沧江流域,必有大涝。”
江风猎猎,吹得那张薄纸在他指间哗哗作响。
囤粮,是等着灾后卖高价。
铁锭,是等着灾后铸兵器。
但避开了金陵与京口……
所以这两座城,是本就在他们的计划里?
片刻后,身形一闪,姬长嬴已是退入崖后的深草丛中。
寅瞳立刻跟了上来。
“调一半精锐,换便衣扮成镖队,分三路东行。不许骑马,不许露行踪。”姬长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他抬眼看向南方:“另派几人,以最快的速度,去查金陵与京口的大堤!”
寅瞳应了声“是”,随即没入夜色。
……
金陵这边的天,已经闷了半个多月了。
六月下旬的这一夜,子时三刻。
一道惨白的闪电自天际狠狠撕扯下来,将那口压了半个月的黑锅生生豁开了一条口子。
紧接着,是一声几乎在耳膜上炸裂的惊雷。
雷音未散,暴雨便如倒豆子般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乱麻。
憋了半个多月的死寂与燥热,终于在这场倾盆大雨里破了天。
景窈披着一件素净的薄披风,静静地站在窗前。手指死死搭在窗棂上,看着院子里不过短短半刻钟便积起的水洼。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整个小院。
那方小小的汉白玉水池,原本有半尺高的沿,不多会儿已经被漫了个平整。池水和院里的积水连成一片,分不出彼此,只有无数个水泡在水面上砸开、碎裂。
身后,安渔端了一碗温茶进来,看着大开的窗户吓了一跳,轻手轻脚地走近唤了一声:“姑娘,小心身子。”
景窈没有回头,她只望着那漫平的水池,吐出两个字:
“来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
景窈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油纸伞,撑开便推门往外走。
安渔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提着灯笼在后头追:“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这般大的雨!”
景窈连头都没回,脚下步子极快:“去小舅舅那边。”
“姑娘,九爷他不一定……”
“这么大的雨,他哪能睡得着。”
也幸好因着要转运那些东西,小舅舅前些日子搬回了家里,不然这般大的雨,她可真不好找人。
廊下风太大了,雨几乎是横着扫进来的。
才迈出房门三步,景窈手里那把伞就被狂风猛地掀了个反扣,伞骨“咔”地一声,脆生生折断了。
景窈的步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索性将那把断伞扔在廊下,双手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入雨幕中。
安渔举着灯笼在后头拼命追了几步,可那灯笼被风雨吹得明明灭灭,没走多远,便“噗”地一声彻底灭了。
“害!”
囔了一声,安渔便也随着自家姑娘,扔了灯笼,往雨里跑去。
从景窈的院子到谢长安的住处,要穿过两重月拱门。
一路上,长廊全被雨水泼得湿透,积水在青砖上明晃晃地荡漾。景窈走得极快,几乎是一路小跑,裙摆早被泥水浸得透湿,沉甸甸、冷冰冰地坠在小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