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色的裙摆和膝头全蹭上了污泥与浊水。她没看那对夫妻,也没看四周众人的目光,只转身走向早已端着温盐水候在一旁的安渔。
先漱口,又净手,连面颊都细细洗了一遍。
她小声道:“安渔,我不能因为还没证据的事,放下一条人命。”
人群外围,周妈妈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神情里有一瞬极淡的恍惚,仿佛隔着眼前这场暴雨,又瞧见了许多年前那个立在大雨中发号施令的小姑娘。
可也不过一瞬,周妈妈便回过神来,转头叱道:“都愣着做什么?手脚麻利些!”
……
雨越发大了。
消息也一层一层,顺着浑浊的水面压了进来。
先是东边低处的水已没过了大腿;再是南边李家巷塌了半边旧墙;后又听说城西几处寺庙也都开了门收人。
传话的人一个比一个跑得急,鞋上全裹着黄泥,进院时连气都来不及匀,便先把话抛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前院里仍还算稳得住。
这边有灯,有火,有热汤,有避雨的棚,甚至还有架在地上的竹床。众人被雨逼得心慌,可到底还觉得,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儿的在顶着。
或许也就是与去年一样,有惊无险地,又可以熬过去。
直到日晷走过黄昏。
前街回来的一个护院抹着脸上的雨水,匆匆撞进了门。
“府衙那头有些乱,”他咽了口唾沫,贴在郑管家耳下道,“官差来来去去的,可至今也没见主官出来张贴安民告示。”
景窈彼时正站在郑管家一侧,闻言只抬了抬眼皮,眉心轻轻一蹙,指尖在袖中摸到了那颗红珊瑚珠子。
也许是在调度,也许是在清点船只,也许是在等上头的回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还愿意往好处想一想。
只是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另一个护院几乎是滚着跑进来的。他浑身上下都是泥水,脚下一滑,险些栽进院中的积水里。
“走…走了……”他弯着腰,撑着膝盖狂喘了半天,才把后半句话吐出来,“知府大人半个时辰前,就从北城门出城了!”
前院里一下死寂。
“衙门里的人说,说是大人亲自去京口,请军援、调兵船了!”
这话一落,院中那些正捧着热汤取暖的灾民里,竟有不少人长长松了口气。
“有救了,有救了……”
“青天大老爷亲自去请兵船了,定能行……”
“有兵船来,金陵总不至于淹死……”
谢家檐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管事,相互一望,脸色全灰了。
景窈立在回廊阴影里,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满怀感激的灾民,落到院外那层层叠叠的雨幕上。
大难临头,一城主官若真要调兵,只需派快马持官印手书前去即可,何须亲自出城?
弃城遁逃。
那一瞬,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只觉一股极寒的戾气自脚底顺着脊骨慢慢爬了上来。
下一刻,她已转过身去,步子比先前快了近一倍。
“郑伯。”
郑管家面如土色,忙上前:“小小姐。”
“劳烦您去通会一下大舅舅,”景窈声音压得极低,她不能让前院这些人听见,“是否让前院的人,再往高处退一层台阶?”
说罢她皱着眉,又补充道,“我是想后宅所有门禁应立刻落锁,护院全数上墙,再拨几个最壮实的,去守老太太的院子。
还有,皇后娘娘赐的那几个武婢,让她们也稳在后院。”
她一口气说完,字字句句,斩钉截铁。
郑管家脸色亦是剧变,什么也没问,立时应了句“是”,转身便往内院走。
灯火更亮了,人声更杂了,脚步匆匆来去,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在风里狂乱地左右摇晃。
……
一百里外,一处泥水蔓延的小道上。
一个小村落歪歪斜斜地蹲在小道旁边,像一群被雨打蔫了的蘑菇。
水已漫过了村口的矮墙,几点灯火在雨幕中飘摇得几近熄灭。隐约有哭喊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被风搅碎了,又压回泥水里。
姬长嬴没有停,他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在经过村口不久后,突地一下,手腕一翻,一块刻着特殊暗纹的令牌自掌中甩出,在泥水里砸出一声闷响。
后头紧随的两名近卫立刻勒马,翻身而下,拾起那块令牌,转身便往村子去。
雨太大了,树倒,堤漫。
原本两天便能赶到的路程,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天。
如今金陵那边的知州并不是个好官。
她一个小姑娘,性子又那么强,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驾——”
……
金陵城。
风向忽然变了。
那阵雨本是斜着扑进来的,拍在檐角、石阶、灯笼上,噼啪乱响。
可就在某一个瞬间,风像被什么巨大的罩子猛地兜了一下。
雨势虽未停,耳边却忽地静了。
檐角滴水的声音仿佛悬在了半空,院里人奔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景窈立在廊下,心口无端地剧烈一缩。
下一刻。
极远处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轰——”
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人手里的粗瓷碗“啪”地跌进水里,碎成几瓣。
可一时,都没人顾得上看。
紧接着,第二声巨响滚了过来。
脚下的青石地面极轻极轻地震颤了一下。
廊下悬着的灯笼猛地一摆,撞在柱上,发出一声轻轻地脆响。
不知是谁先白了脸。
而后,院门外,雨幕深处,由远及近,有人用变了调的嗓子,撕裂般地喊着:
“堤塌了——!”
“江堤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