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的院门大开着。
他正负着手,立在正堂里望外看雨。一见景窈这副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你跑这么急做什么?看把你湿的……”
一边说着,一边紧忙将自己搁在手边的那把大黑伞撑开,往前迎了过去,替她挡住还在往里灌的风雨。
唤了人点上灯,两人隔着一张小几,相视坐下。
外头雷声一阵紧似一阵,把糊着厚实窗纸的木格窗震得嗡嗡作响。
景窈发丝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顺着肩膀一路滴到膝头,在原本就湿透的裙摆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更深的暗色水痕。
谢长安道:“有什么等你换件干净的衣裳……”
景窈摇摇头:“不打紧。”
随后她开门见山:“粮药都转去暗窖了么?”
谢长安见说她也无用,只道:“按你说的,全转到了地势最高的那一处暗窖里。存的量,够几百口人撑上两三个月。”
他说完,目光落在外甥女的脸上。这姑娘的头发死死贴在脸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谢长安慢慢道:“你冒着这么大的雨跑过来,要问的不是这个吧?”
景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雨幕中隐约可见的一角院墙。那边,是沧江干流的方向。
“小舅舅,金陵这地儿您比我熟。沧江干流就贴着城东走,城里的内河水系,全靠干流的涨落来吞吐。”
谢长安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
景窈接着道:“如今这雨势,沧江干流水位必然暴涨,一旦外头的水,比城里的水还要高……”
“外江顶托。”谢长安接道。
“对。”景窈的指尖在腕上那串红珊瑚珠子上一捻,骨节泛白,“外江顶托,内河的水就排不出去,城里,必涝。”
谢长安没有再接话。
他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没喝,又放回了小几上。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静坐了一会儿。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窗外那一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哗啦啦的雨声。
景窈望着门外,望向月拱门之后。
可雨幕里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她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在那条水沟里看见的东西。
紫得发肉的菖蒲,浸在黑水里蠕动的红色绒毛。
她又想起张大说的一个月前的那拨人。
景窈想,他们在沟渠里放下的那些东西,应该等的就是这场雨。
而如今,终于被他们等到了。
她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落在了自己湿透的裙摆上。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小舅舅,”她轻声开口,“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跟自己说,天灾人祸,再难,也总还是有人能扛过去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哑音。
“可真到了眼前……”
窗外又是一道猛烈的闪电劈下。
惨白的光瞬间照进屋里,把景窈的半边脸照得发青。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在电光中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
谢长安看着她。
半晌,他伸出手,越过那张紫檀木小几,拍了拍景窈削瘦的肩膀。
“阿窈。”他唤道。
景窈抬起眼。
小舅舅的手掌是干的,温热的。
谢长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也总得有人,去扛过去。”
雷声在头顶又响了一阵。
谢长安收回手,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这雨憋了这么久,一下便不知要下到几时了。你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别急着出来。府里的事,交给我来安排。”
……
同一个夜里。
官道上,姬长嬴已经换了好几匹马了。
大雨是在前半夜降的。
起初只是细细密密的一层,打在脸上尚觉得有几分凉快,后来风起了,雨丝便被吹歪了,再后来,整个天仿佛被彻底撕开了。
一道粗得像锁龙链似的闪电,直直劈下。
刹那间,连远处的层峦叠嶂都被照得显了形,却又在下一瞬,无情地被拉回墨黑的夜。
紧接着,是几乎要震裂耳膜的狂雷。
黑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向夜空。
姬长嬴双腿死死夹住马腹,猛地勒住缰绳。那马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重重落回地面,溅起半人多高的浑浊泥水。
他没有立刻再扬鞭。
雨密得像是一面实心的水墙。
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他脸上,水流顺着下颌骨一路往下淌,滑进脖颈,钻进衣领。
那股刺骨的凉意贴着里衣,一路渗到了后背。
当那股寒意渗上来的时候,姬长嬴整个人在马背上僵住了。
四年前的那场雨,也是这样。
鸢鸢……
胸口深处传来仿佛要绞碎心脏的钝痛。
他在大雨中猛地弯下腰去。
那只带着乌青的手死死按在心口处。借着乍现的雷光,能清晰地看见,无名指上的那道乌青仿佛活了过来,正顺着指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死死绞去。
他就那么死死按着心口,弓着背在马鞍上僵了许久,直到那口窒息的气勉强顺了过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雨还在疯狂地砸。
可他眼底的灰败已经退却。
姬长嬴慢慢挺直了背脊,抬起手,猛地一扬马鞭。
“驾——!”
黑马发出一声长嘶,铁蹄重重踏破泥水。一行暗卫死死咬着牙,紧紧跟在后头,撕开厚重的雨幕。
前方,是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