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边走,温度越低,姜绰不得不承认,连见山带着的这件大氅确实非常实用。
他坐在石头上,拢了拢衣领。
方才在连见山答应一同与他查荒地骨骸之后,两人又挨个骨骸探查了一番,大多数都是闷生子,也有出生后早夭的,极少数垂髫黄口。
粗略估计,至少三百副。
这是个令人心痛的数字。
骸骨被掩埋的时间过于久远,就算是游觅丝也很难追寻其踪迹。
两人只能再次将其掩埋,并按照原先的计划先去广顺和北塘的交界处查探。
只是两人都过了交界处许多,距离北塘不过五十多里了,仍然没有弥生说的那种令人晕头转向的现象。
姜绰下意识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但弥生骗他做什么呢,左右也捞不着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让他来观赏一下北塘萧瑟的夜景吧。
他叹了口气,双手环胸,将没有任何保护的双手往大氅里藏了藏。
“我们已经过了交界,还要往北塘去吗?”连见山看了姜绰一眼,一边询问,一边从鞶囊里取着东西,不多会儿便拿出一个手炉。
正在思考要不要继续去北塘的姜绰属实是被他这鞶囊惊到了:“你你你,你也不怕把我大氅给燎了?”
“没点火呢。”连见山又唤出两枚比手指还细的铁棒,随后用两根小棒两相摩擦,一根棍上起了火星,连见山再顺势往炉胆里送去火星,手炉中的炭墼便燃烧起来,他再用铁棒刨着炭灰,覆盖住炭墼,让其温和燃烧,烘烤炉壁。
他把手炉盖好,递给姜绰:“如果我们现在赶去北塘,天亮前能回到广顺,但想在北塘查个底朝天应该不大可能。”
原本姜绰想拒绝手炉的,但现下脑子里全是要不要去北塘,手就自然地接过手炉,温度从手心爬上来,钻进骨头里,身体暖了不少,他沉思片刻后启口:“回抱朴,过两天再去北塘。”他看向连见山,“到时候我们以正当理由,白天去,如果顺利,还能在北塘待个一两日,够用了。”
连见山略微想了想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用脚碾了碾泥土:“周峭不会同意你的。”
“他会的。”
姜绰寄走一封信,然后才和连见山二人半起阵半徒步踩着夜色回到抱朴。
连见山将黄册誊抄一份后,趁着夜色还了回去,天亮后两人分头去探了探抱朴人口的问题,哪怕再曲线,也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讯息,在放粮点观察了一整天,和最早领取灾粮的时候相比,男女比例似乎又正常了。
期间连见山向马万侣提了一嘴,后者也纳闷儿,但坚信自己先前并没有推断错,一定是别地儿出了问题,只是还没有展开讲讲,便因为县令的打岔而偏离了话题。
次日正午,周峭组织钦命纲在抱朴寺集合。
此次早霜波及范围不小,广顺更北方的北塘却意外地没有任何反馈,圣上担心当地百姓,让周峭点人顺便去北塘看看。
谁知他朝队伍里看了几眼,众人眼神躲闪,摆明了不想去更冷的地方。
姜绰和连见山都在等,等和周峭的眼神对视,等那个‘不得不去’的契机,谁知这契机没等着,却等来了马万侣的自告奋勇。
“我!我去!”马万侣站出来,身旁两人看向他,他颇为鄙视地看向这两人,并挑衅地开口,“怎么?姜兄连兄二人不会也是那等拈轻怕重之辈吧?”
他音量正常,离得近的人都能听到,顿时队伍里像蚊虫般嗡嗡直响,周峭看了队伍里说话的几人,刹那间,又整个儿安静下来。周峭又看向姜绰和连见山,后两人知道等到了关键时刻,便一齐站出来表示同意去北塘。
“这才是我干戚队的好队友嘛!”马万侣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一脸欣慰的样子。
“司农寺的张作离,你跟着一块去。”周峭开口。
那被树杈子控制着跑了十里地的张作离到了抱朴连着哆嗦了两天腿,今天才基本恢复正常,没成想又落了个远行的差事,但他再不敢回嘴,只能背后啐周峭几口,想着等回了上京,定要找表弟告他一告。
兹事体大,干戚队不敢耽搁,下了命令后,随即便启程往北塘去。
这回有了马车,虽说时间上并没有节省到,但至少省了气力。
几人走的官道,姜绰和连见山并没有再路过那片荒地,但他们在到六七十里时,心有灵犀地看向窗户一侧。
那里还有几百副没有出处的骸骨在等着。
几人在路上短暂歇息了三回,最后一次休息是在离北塘不远的溯凉客栈。
“给我来两壶奶酒!”
张作离往凳子上一坐,一边拍着裤腿,一边大声嚷着。
溯凉客栈虽然不算广顺到北塘之间最大的客栈,但却有着远近闻名的溯凉奶酒,不仅赶路的人会品尝,广顺和北塘甚至更远地方的人都会为了这口酒专门过来。
“你是昏头了吧,隔壁广顺今年颗粒无收,更北边的北塘情况能好到哪里去,还想着奶酒,能有口奶喝都不错了。”马万侣甩着腰挂在空中打圈儿,盯了会儿张作离,在对方启口前移开视线打量着这间客栈。
原先张作离是不把马万侣放眼里的,但有着之前周峭的事儿,他怕马万侣告状,便收敛了些,只是讪笑着说:“哎哟你看看我这脑子,马司直提醒得对,那就,那就来两壶奶,听说这边的那什么什么浑茶。”
说到这儿,那掌柜的才姗姗来迟,端着一盘零嘴儿,还没到跟前便出声:“几位爷,实在是抱歉了,”说话间就到了跟前儿,放下零嘴后挂上招牌式揽客笑,抱歉地说,“现在咱这儿没有浑茶。”
“嘿,那酒呢,酒有吗?”张作离跨过凳子,一屁股坐下,拈了两根撒子放进齿间咬出嘎嘣声。
“倒是……有点存货。”
“紧着好的上两壶。”
有些犹豫的掌柜眼睛滴溜儿一转,双手交错一握,微微躬身:“好嘞,稍等几位。”
掌柜正准备走,又被马万侣叫住,后者看向姜绰:“不知道姜兄以前有没有来过北塘,他们这边有道招牌菜,我吃过一次,想得很,”然后才看向掌柜,得意地说,“来一份你们那个招牌,沙葱酪浆,给我们姜兄尝尝。”
掌柜无奈地笑了笑:“客官呐,你们也知道,今年老天爷不开眼,别说招牌菜了,就是普通的黄米饭都没有。”
大门吱呀一响,去喂马的连见山裹着一身的风霜从外面进来,反身又关上门,将寒冷隔在外边。
他朝着姜绰那边走去,马万侣正在问掌柜的:“那你们有什么?板子上的什么羊啊馍啊的,有没有啊?”马万侣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求快点上点能吃的东西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