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早便听说周爱卿射艺惊人，三十二年时秋猎见你那样还以为是官员间将周爱卿传的太过神乎其神，今日再见，那时原是在藏拙。”

今日下朝后不过半个时辰，烨帝便派了小太监去舍人院将周苗叫到身边来，周苗到时烨帝正在射箭，见周苗来了便笑着让人走近些，让郑全给人递上弓。

那弓弓臂的薄薄一层木片上雕着上下对称的花纹，花纹上镶嵌着晶莹的玉石，说是一把兵器，倒更像是某种礼器，仿佛将挂在弓木上的弦轻轻拉动便会把着脆弱的弓背拉断。

烨帝手中握的是一把正常的弓，见周苗接过弓并不动作便几番催促，周苗这才取箭将那弓拉开，一箭出去，正中靶心。

烨帝见周苗射向靶心，龙颜大悦，夸赏着周苗，以藏拙两字便将周苗欺君的行为轻轻揭过，周苗战战兢兢，俯身道谬赞。

周苗不知道烨帝将他叫来的原因是什么，射过一发便又停止了动作，手中握着那弓，站在郑全身侧，许是过了太久都没有声音，烨帝将弓递给身侧的小太监，转身看向周苗道：“周爱卿可知今日朕将你叫来所为何事？”

帝王发问，臣子自然该跪，只是周苗现下手中的东西着实有些重，向下跪属实不便，动作稍显迟缓，尚未跪下便被烨帝扶住：“这园中既无旁人，幼枝便不必跪了。”

周苗低着头，听说此话眼睛倏然睁大，不顾烨帝的搀扶，双膝重重摔在地上，将弓放在地上，作揖、磕头道：“臣岂敢。”

烨帝见周苗如此，竟又笑两声，周苗琢磨不透这位久居高位的帝王，只得将头连带着身子向下埋的更多，直到烨帝似是施舍般让周苗起身，周苗才又抬起头。

“幼枝还未与朕说是否知晓朕将你叫来的原因。”

烨帝见周苗缓缓起身，命人将周苗手中的弓也拿走，周苗却又作揖道：“臣愚钝。”

周苗是任佐卿的学生，规矩也是和任佐卿学的，这样懂规矩倒是显得有些许古板。

烨帝想着，大笑两声，方才还算和蔼的双眼渐渐锐利：“朕昨夜忽然得了个关于爱卿身份的消息。”

烨帝今日射了不少箭出去，打理这些琐事的宫人将箭收回箭篓，又放回烨帝与周苗身边，便跪在烨帝脚边，没有动作，周苗盯着那人乌黑的发顶，竟出了层薄汗。

只是几息，周苗便又迅速跪下身，以头叩地道：“还请陛下将所知之事悉数告知，臣定然不会隐瞒。”

但是周苗没有听见烨帝的责问，甚至没有任何加重的气息，周苗面对的是一双无比柔软的手。

事出反常，那双手抚着周苗的肩膀，周苗心中带着惊惧抬起头，看见的是身着华服的隋衬怡。年轻的皇后似是刚哭过，眼圈湿润，面上却挂着笑。

“好孩子，让皇姨母看看，看看可还认得你？”皇后看着周苗抬起头便又将头侧过掩面哭泣道，“皇上，这孩子和臣妾那早年走丢的幺妹长的一模一样啊。”

皇后的幺妹，那便是隋氏女了，筑南候续弦也是隋氏女，若是说长的像倒也合情合理。

但这则传闻是如何进入皇宫的。

周苗想着，扶着隋衬怡缓缓起身，眼神却有些发愣，院中太过安静，此事郑全忽的开口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总算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外甥。”

郑全这么说，周苗才反应过来现在的重点是皇后将他认成了那个都不一定存在的宗亲，而不是为什么会将他认成那人。

“郑全，你这是什么意思？”隋衬怡身后的烨帝仍旧声音威严的发问，随后接着道，“分明是皇后吉人自有天相，使得周大人被吸引来，带来这样一则好消息，怎么是皇后寻来的？”

这话语不似不悦，更多是敲打，郑全听烨帝这样说，立马又换了个说法，弓着身子，声音里带着谄媚的笑：“对对，是奴才不会说话，是陛下和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使周四郎自己被吸引来了。”

郑全说完，烨帝大笑出声，似是高兴极了，上前扶住隋衬怡的胳膊。隋衬怡仍然握着周苗的双手，感受到烨帝的动作回头也看着烨帝，手却将周苗握的更紧，俨然是一副失而复得的姨母形象。

“陛下，四郎长的真真与衬琉相像，尤其是……尤其是眉眼，还有这双唇瓣，一样的薄，定是吃了许多苦。”隋衬怡说完总算松开了周苗的双手，转身伏在烨帝怀中，又在哭。

周苗见状，眼中仍是茫然，就如此站着，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方才听皇后说他的嘴唇，现下便将唇瓣抿了起来。

皇后哭完了，又从烨帝怀中转过头注视着周苗，现下看到了周苗的唇下，那颗随着周苗嘴部动作而上下移动的小痣，小步从男人怀中移出道：“这孩子还有一枚贪吃痣呢，怎会瘦成这样？你在周家过得不好？”

皇后的手又敷在了周苗的双手上，那样柔软的手、那样温柔的话一并包裹着周苗，仿佛此事的皇后并非皇后，她便是隋衬怡，也只是隋衬怡。

周苗张了张口，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周苗毫不怀疑他现在若是说出一句过得不好，皇帝便能随便找个理由抄了周府，但与他熟知的官员都知他早就与周府割席，名薄也不在周府的户薄上，这些都是等隋衬怡冷静时烨帝可以随意查到的，到时他面对的便是欺君重罪。

与是周苗只是沉默着不抬头，也不回答隋衬怡的问题。

他过得很好。

周苗在心中将自己都说服，然后抬起头，冲对面的两个上位者展露笑容。

“回皇姨母的话，小辈在周家过得不错，家中长辈对小辈都不错。”

这句话应是毫无破绽的，周苗想着，又向上勾起嘴角，那笑容便变成了一个劝慰的表情，似是远行的游子在慰藉许久未见的亲人。

此事没完。

周苗暗自思量着，果然便听烨帝开口道：“朕听郑全说，周爱卿还有个妹妹，也是衬琉的孩子吗？”

这个问题难答，周实晞是周苗科考放榜后从邾州带来康都的，原先周汐的户籍已然被销，“实晞”这个身份并没有一条完整的线路。

“回陛下的话，实晞与臣一母同胞，是臣的母亲在周家不堪受辱，逃至雏南时所生。”周苗并没有将此事想明白，但身体却比他的脑子先一步想出了谎言，于是周苗俯首作揖，“臣参加科举当年，雏南乱局，臣的母亲便给周府寄信，求周府派人将实晞带回京中。”

为什么会扯出这样的谎？

周苗将此话说出才感到荒谬，烨帝是否会信？皇后是否能接受她口中的隋衬琉在他人口中变成了一个受尽屈辱后生下一个孩子、又带着身孕绝望出走的不贞的女子？

好在烨帝与皇后都没有追究，只是皇后又捂着嘴在哭，腿脚一软，又被身边的宫女扶住，俨然是哭昏了去，一时间在场众人手忙脚乱，只余烨帝仍站在那里，仍旧目光锐利，打在周苗身上，似是要将他的谎言撕破。

但是最终烨帝还是收回了视线，将目光放回他心爱的女人身上，然后匆匆给周苗撇下一句：“朕会给实晞封个郡主，以替皇后补偿你们兄妹二人，爱卿今日再想想还想要什么，先行出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