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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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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苗站住,没有看向任齐礼,拉开弓,对准院中的靶子:“小官员,给点恩惠便什么都忘了。”

任齐礼觉得这论调耳熟,似乎所有官职稍高的人对于低等官员的看法都是如此,但从周苗口中说出就是怪。

任齐礼再抬眼,见那支箭没有射到靶子上,而是斜斜的钉在了箭靶旁的木桩上。

那箭脱靶了。

周苗轻啧一声,将弓递回给任齐礼,扭了扭发麻的手腕,似是不可思议的问:“这把弓是书院的?”

书院现下的孩子大多出身文官家中,很少有能拉的动重弓的,任齐礼没有回话,只是也将手搭在弦上,十分轻松地便将那弓拉开,然后听“砰”一声,随意向草丛发了一记空弓。

这把弓不算沉,周苗听出来了。

“这是你刚来那年过年,我爹专门让人给你做的那把弓。”任齐礼说着从箭篓里摸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小孩的弓,崇文哥拉不动?”

“给周澜做的弓对下官来说太沉了。”周苗转身,从弓架上随意取了一把弓,也抽出一支箭,站稳,将那弓拉开,“护军很少叫我‘崇文哥’这个称谓呢。”

只听院内“铮”一声,两支箭同时扎在箭靶上,现下手中的弓轻一些,但周苗却仍觉得胸口似是被利刃划开一般的疼,侧头咳嗽两声,惊醒了身后树上的麻雀。

来比射就是因为不想在周府呆了所以随口一提,从那年冬天后,周苗就极少拿弓了,更何况周苗现在身体什么样自己最清楚,哪里拉的动弓?于是将弓重新回身放到弓架上,上前将三支箭全然拔下,重新投入箭篓。

“叶诸那帕子上写了什么?”任齐礼又从箭篓里抽出箭,直接问道。

周苗站在一边抱着臂,思索片刻,似是才想起一般:“那帕子上说‘周大人可以直接来问下官,不用如此拐弯抹角’。”

任齐礼听见,似是笑般,手颤了颤,将已经拉开的弓又合上:“我就说他怎么给我送一对珥珰。”

那珥珰原本就是给周苗的。

“这样子这幅珥珰我便戴不得了。”周苗说着便要把珥珰取下,任齐礼将箭插回箭篓要拦,周苗抬手把任齐礼的手打掉,“你是不是傻?这个戴上不就是跟叶诸说明我是真的知道此事了,他会怎么想你?”

“你想要什么?”周苗连续问了许多问题,任齐礼都没有作答,而是驴头不对马嘴的反问,院中安静许久,只听得见方才被周苗惊起的麻雀在枝桠上跳动的声音,于是任齐礼又道,“你让我问舍人院的那些人总要有个原因,有怀疑的人不如直接同我说,还省得我花那么多钱。”

周苗仍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任齐礼,那双眼睛似乎映着月亮的光,亮得出奇,却没什么情绪。

“我想想,对你有威胁的人定然是在舍人院,武至倒了、武越那个纨绔对你没什么威胁,叶诸应是偏向你的,剩下的人我也不熟,周大人不直接同我说究竟是在防谁,我偏听偏信,和那人一起对付你怎么办?”任齐礼看见了,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轻轻蹙了下眉,但很快便舒展了眉头。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笑了,眼睛弯弯的,仍然很亮。

“阿礼平时在京中装什么傻呢?”那双眼睛又睁圆,显得无比认真,将问题又抛了回去,“若是我说了我想要的,护军能不能真心换真心呢?”

周苗走近了,借着月光,任齐礼可以看清周苗的五官,鼻影打在脸上,遮住了周苗的半只眼睛:“周大人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谈这些事?”

“护军不想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周苗说着,将眼帘低垂,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

任齐礼手上还拿着弓弯腰捡起一支箭搭在弓上,对着靶子拉开,又缓缓朝向周苗:“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说这些话?是筑南候府的周渺,还是康都周府的周苗?”

“你感觉我是谁呢?”周苗不回答,也不躲着那箭,甚至笑着向任齐礼站的更近,“怎么前段时间还说信我,在梁上亲我,今日便又恨上了?”

陈三明将任其乐会中箭的原因同任齐礼说了,这件事与周苗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任齐礼曾经对周苗的恨就像是一场笑话。

“护军暗自揣度我,那我也猜猜护军现下是在想什么呢?”周苗装作刚学官话的学子,话语含糊道,“你在想,若是我说我是周渺,你便将我射杀,明日提着我这个叛贼的头向陛下邀功,再回离康郡;若我说我是周苗,你便是我能现下能安然无恙的出周府的救命恩人,如今又抓了一个‘畏惧同僚’把柄,刚好挟恩图报,借我之口跟陛下表达自己对于边疆的寄托。”

周苗看见任齐礼将弓缓缓移开,摆出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成竹在胸的笑。

“看来下官说对了?”周苗又道。

但是周苗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坚持到他将这句话说完,他又听见“铮”的一声,那支箭贴着耳侧划破耳畔因谈判而略显浓稠的空气直向屋檐。

屋檐上有人慌乱踩过瓦片时发出的哗哗声,周苗回头,只看见一个翻下屋檐的黑影与一只落在外院的鸟雀。

等到周苗在看向任齐礼时,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只是轻轻挑眉:“那是林大人的人,护军这是打草惊蛇。”

“周大人怎知那公主日后不会是惊弓之鸟?”任齐礼也将弓放下,将手指上的扳指也摘下,放在手中把玩,“故意让人听了那么久,不怕她去给陛下泄密?”

“下官哪里有什么秘密呢?”周苗说着,抬手又去摘那副珥珰,“今夜谈了这么多,分明是护军透的秘密更多呢。”

林添卜想要周苗,烨帝疑心的林添卜必然知道,那就必须拿住周苗别的把柄,需要一些烨帝不知道的事情。

烨帝怀疑周苗应是周澜,任齐礼却说周苗应是周渺,这个事情林添卜不会与烨帝说,甚至会将此事隐藏;素月今日拜到了林添卜门下,分辉与任齐礼形同手足,将分辉的命门与任齐礼的秘密拿捏在手怎么愁控制不住分辉?来日若是要用上任齐礼,又怎么会愁握不住任齐礼?

周苗总算将那珥珰摘了下来,随手扔到草丛中,仍盯着任齐礼,那眼睛里盛满的似是估量,便又回身,将方才放下的弓拿起,弯腰拎出一支箭,十分不标准的将弓拉开,任齐礼见状上前,环住周苗的肩,将手搭在周苗手上:“周大人说喜欢我?”

“我在周府说的话护军当个乐听便是了,何必较真?”周苗开口,话语里带的似是挑衅,但是任齐礼现下将周苗这样环在怀中,却感受的到那人心脏似有不同的起伏。

于是任齐礼呼出口气,握住弦的手猛然松开,那弓弦便也脱了周苗的手,飞速的射向箭靶,只道:“你平日说话便半真半假,谁知那句能信?”

任齐礼说着,又弯腰去够箭篓里的箭,他的左手仍然覆在周苗的手上,炽热的胸膛顺着背部滑到腰部,胸膛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覆在周苗身上,周苗沉吟片刻道:“下官的真心天地可鉴,在正事上我何时有说过假话?”

周苗轻轻活动下被任齐礼攥的牢牢地左手,轻笑一声:“下官的手这样凉,护军怎还出汗了。”

“你方才说对我有非分之想不就是假话?”任齐礼直起腰,牵起周苗的手,将箭搭在弓上,贴着周苗的耳朵,将这句话说的竟有几分缠绵。

“护军当真了?”周苗见任齐礼瞄准了靶子,用力撑开任齐礼搭在弦上的手,侧头道,“那又不是正事。”

语调轻快,就像是暗暗地挑逗,但听任齐礼久久不说话,周苗又将头回正道:“分辉是你的副官,正常情况下不需要去守着司天台的官员,分辉是你派过去的,是为了卖我个人情。”

周苗这个话题转变的生硬,似是毫无联系,任齐礼只如实的“嗯”一声便听周苗继续道:“分辉向来讲义气,我占他这么大个人情,今后我有任何需要他的事情他都会无条件给我解决,你这相当于把他给我了。”

“我知道。”任齐礼说道。

“你知道?”听见任齐礼这个回答,周苗心中的探究又重几分,又接着道,“你当真了。”

任齐礼当真了。

周苗感受到任齐礼松开了他,弯腰取箭,又拉开弓,就听见“铮”一声,那箭又钉在了箭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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