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是什么?
这个问题缠绕着陈吴青小二十年,他最讨厌所谓天才。从前读书时,他比不过国子监那些天才,为官了,依旧比不过曾经高于他的人。
当众人评价周澜有状元之才时,陈吴青先是嫉妒,随后第一时间将周澜归为天才,以否认周澜的能力。
但是他错了。
周澜沉寂许久,周苗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一个与周澜同岁的、长的一模一样的孩子。
陈吴青想不通为什么靠《谏米面议》这样一篇谏言升迁的人不去门下省或御史台,只是在看见周苗的第一眼怔住。
那双严肃的双眸撞入双眼,陈吴青看见的却是几年前的冬日仍然稚嫩却同样肃寂的一双蓝色眼睛。
周澜不论是否是天才,能力都一定在他之上。
陈吴青无法想象周苗来中书省是被命运向前推动还是自身计划,就像他参不透几年前明显下于他的武至为何先于他成为了中书侍郎,但是看着眼前这张仍显稚嫩的脸庞,他心中升起的竟是不甘。
是与那日在任府上听见众人谈论周澜与段又谁更有可能夺魁一般的不甘。
许是年龄还小,周苗远远比那些陈吴青比不过的天才听话,又办事认真,令人挑不出一点错处,于是陈吴青便让周苗跟在身侧,似乎这样便可以掩盖住他的文章不如周苗的事实。
但有些人注定难掩锋芒,周苗的起草被采用的越来越多,舍人院六人,周苗是第一个与现下的中书令眼熟的,也是第一个站在前殿上朝的中书舍人。
陈吴青就这样看着周苗从身侧到身前,看着周苗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忽的明白周苗如此受重视这中间定然少不了高于自己的官员的推波助澜。
知道周苗的朝廷命官有谁呢?
段安?他要先扶持自己的小儿子在尚书省立足。
隋圻?要是他,周苗就应该在御史台。
思来想去,就只剩下任佐卿一个人。
任佐卿不是没有托举学生的能力,只是看他是否愿意,若周苗真是周澜,那任佐卿便没有什么不愿的。
有这样的能力,当时为何不替我美言几句?
嫉妒的情绪在脑海中翻涌,直到下朝时看见周苗走在一片绯红之间,他攥紧拳,决定应先下手为强。
陈吴青背着舍人院同僚,写下了许久前抓住的武至的“小辫子”,冒着雨在陇憩宫前长跪,将额头磕破,最终总算将那份奏折呈递到陛下面前。
烨帝见了内容,大怒,当下拟召,命人快马加鞭在太极宫与中书外省宣读。
陈吴青听见武至被停职,大喜过望,下一句话却令他如坠冰窟。
中书侍郎一职,由中书舍人周苗暂代。
陈吴青看见周苗微抬起头又克制的低下,似乎周苗自己也十分震惊,但更多的是欣喜吧。
天子近臣啊周澜,你现在很得意吧。
近夏,暑气渐浓,去了里衣,单薄朝服就这样搭在周苗的脊背上生出一座座低矮的丘陵,许是周苗谦卑的姿态与几年前周澜低垂的眉眼重合,也可能是心中执念太深,这一刻,陈吴青认定了周苗便是周澜。
那该怎么办呢?
就算周苗真的是周澜,如何才能让烨帝相信?
就算烨帝相信周苗是周澜,就可以抹去烨帝重用周苗这个事实吗?
烨帝,问题是出在烨帝!
陈吴青要疯了,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他的思路,偏偏做大的问题是出在他最无法解决的地方。
难道就这样?
难道就这样!
陈吴青不甘心,他不甘心!
他坐在昏暗的舍人院中,被吹灭的灯芯生出白烟,缥缈在他的眼前,他忽的想到了武越初次见周苗时吞咽的动作与后撤的脚步,那是埋在身体里的恐惧,武越应是知道些什么的。
那武越在哪里?
陈吴青才想起来武越,那个被他迁怒的倒霉蛋,现下应该是在哪里呢?
陈吴青紧紧地握着笔杆,直到“砰”一声将笔杆都折断,木刺扎入指腹,流出温热的鲜血。
疼痛似是信号般提醒他,他该做出下一步的行动。
和武越联手,将周苗搞下台,那中书侍郎这个位置岂不是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