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苗是被憋醒的,醒来时浑身湿透,仍感觉心口处隐隐犯痛。
陈三明死了,没人给他解梦,他从不信那些鬼神之说,双手却因那梦境颤抖不止。
这副身体现下也太差了些。
周苗下了床,随手抓起跟簪子将头发拢起,凉快了许多。月亮照进窗,粼粼一片,周苗鬼使神差的走到院内,突然想拉弓射箭。
想着,却笑了,那笑似是自嘲,更多是无奈。
他竟像梦中一般,缓缓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耳垂,耳垂上没有珍珠耳坠,也没有那片四瓣小花,只有略微扎手的茶叶梗,茶叶梗从指缝穿过,周苗竟莫名的眼眶发干。
周苗从未将任何人放在那样的位置,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关系,那为何任齐礼亲他是他的心头会颤了又颤?
心中似是长了茧子一般发涩,萌发出些并不属于周苗的情感,那情感太过沉重,不是在朝堂当中的人可以拥有的。
那情感似是周渺的情感,又或是一份周苗应拥有的、却被压抑的情感。
为什么是我?
凭什么是我?
月光如水般洒在周苗身上,周苗缓缓蹲下,黑暗中,他似乎又看见那个站在雨中的任齐礼。
周苗习惯出口伤人,并不是一个坦荡的人,因此常用话语将自己与他人都划得鲜血淋漓,或是用话语将自己与他人隔于不同的世界。
“我们并不算相熟”
周苗又想到了这句话。
暗香飘来,竟是院中的丁香花开了,在枝头,在月光下。
周苗抬头看见摇曳的枝丫,再往上望,已经快要竣工的祈福楼如今缺失了屋顶,月亮挂在残垣断壁之上,亮光打在紫色的丁香上,丁香花被月光勾勒出银白的轮廓。
是丁香。
那朵四瓣小花应是丁香。
在邾州,丁香代表的是纯真的爱恋。
谁会予他丁香呢?
周苗缓缓蹲下,抱住自己的双膝,他有猜测,但那猜测并不可信,脑中的思绪吵成一团,心口仍隐隐的发痛。
是蠹诅吗?那个烦人的诅咒吸取了他生命的大半,而生命的另一半又被种种琐事烦扰。
为何他希望是蠹诅?
这样的情绪不是周苗该拥有的。
周苗这样想着,抽手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下,似乎是为了将偏航的情绪引领回这具空虚的魂灵容器。
如果不是因为蠹诅,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他想,他也该找一个可以与自己携手共进的人。
但是他这样的人,余生有多长、前途是否光明,这一切都是未知的,他要如何自私的去耽误一个前途光明之人?
这并不符合他所认同的道。
也许是身体真的到了极限,周苗就这样蹲在地上,看着被月光染上银白的丁香在枝头摇晃,忽的恍惚,不知自己究竟为何感伤。
他并不在乎谁会予他丁香,大概也从不需要所谓的“共度余生”的人。
他又想到那一枚仍富有温度的吻,再探手去摸,任齐礼的鼻息似乎就在指背之上。
这样丰满的情绪还真是令人嫉妒。
周苗仍是沉默,慢慢平复着情绪。
他将那些翻涌的思绪都按压下去,像是把一团乱麻硬生生塞进狭小的匣子里,月光依旧播洒着寒冷,将扭曲的情绪冻结。
周苗站起身来,双腿因长时间的蹲坐而有些麻木,踉跄一下才稳住身形。
这夜怎地还这样的冷?
又病了吗?
周苗伸手去探额,一片滚烫。
又病了啊。
今夜惊醒,周苗却不打算再睡,从屋中拿了斗篷披在自己身上以此防风,便坐在院内的,抬头望去,丁香花消失了,只看见了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