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升迁应第一时间去与皇帝述职,周苗方才来时还未下雨,现下从陇憩宫出来却看见雨水顺屋檐留下,形成水帘,撑起伞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路上无人,柳树在路边连成一片阴影。
陈吴青定是想做中书侍郎的,武越从入仕就享受着那样一份父荫,两人对自己的态度定不可能好,烨帝的态度周苗捉摸不透,一切联通,让人不知该在何处落脚。
周苗不知自己的思维飘向何方,视线环绕一圈,迷茫一瞬。
宫中种的白丁香开在高高的枝头,周苗竟想到了壮微院的丁香树。
那丁香树应是还没有开花,或者已经枯死,周苗无从得知。
为官第五载,周苗有种一切事物都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的感觉。
身体、官职、朋友,亦或是情感。
他想起了任齐礼那天晚上的吻,那一吻的温度似乎还印在唇上,得以触摸。
周苗想着,只觉得头愈发的疼,没注意对面来人,直直与那人撞了个满怀。
“周——大人?”那声音耳熟,周苗站直稳发现是任齐礼。
“任护军。”周苗只唤声人名便欲离开,却被任齐礼拉住。
“那夜我喝多了,抱歉。”
“哪夜?”周苗最爱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现下的举措落在任齐礼眼中便也是如此。
不知为何,任齐礼竟有些失落,却松开了手:“你不记得便算了。”
周苗无心逗弄任齐礼,听人不纠缠,只是点点头,又勾唇笑,轻轻道:“任护军所说之事,下官已然全然忘了,还望护军也早日脱身吧。”
任齐礼看着周苗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如同渤左道产的琉璃珠子般映着看见的景色,现下那眼眸中只有一个身着红衣的小人。
“护军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周苗歪头看着任齐礼,那眼眸中的小人转了个个又在眼中站稳。
“那我们还会是……”任齐礼脑中划过许多称呼,最终定格在“朋友”这个词语,于是接到,“那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周苗眼眸微动,轻笑一下,未被束起的碎发搭在额上又被风吹起。
“任大人怎会这么问呢?你我本就不算相熟吧。”周苗低垂着眼帘,将眸中的小人遮掩,又缓缓抬眼,那小人又从眼睛的沃土中长出,却失去了原本鲜红的颜色。
任齐礼重重吞咽下口中的唾沫,抿起有些干涩的嘴唇,轻轻点头,从喉中挤出一声干涩的“嗯”。
周苗没有注意到任齐礼泛红的眼底,就如同没有注意到落在自己伞上的丁香花,只是弯腰逃离此处,没走几步又回头,看见任齐礼的身影被柳枝遮挡的隐隐绰绰,看不清楚。
他莫名的想到了一个下着雨的梦境和某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耳饰。
康都妇人所带耳饰大多是原石打成,不加修饰,那四片小花应是以银水浇铸而成的,是邾州常见的形式。
那会是何处而来的呢?
周苗又上手去摸那耳孔,头上竟掉下两朵白色的小花。
是丁香。
应该是入宫前落在头上的,烨帝竟没将他的失态指出。
周苗将那花瓣捧在手心,忽而半握起拳,将手放在鼻尖,细细嗅着丁香的香气,思绪也平静下来。
许久,周苗重重叹出气,垂下手,手中的两片丁香随风落在地上,浸入泥土。
…
那梦境出现在三天前的夜里,又出现在今夜,周苗梦见自己在邾州中一个很高的建筑上远眺,在那里远眺可以看见邾山,邾山腰间的云被夕阳染得橘红。
似是冬日,周苗穿的很厚,大氅从肩上滑落,他低头整理,却看见有一滴血落在雪白的狐狸毛上,于是周苗用手摸向鼻子。
鼻子下面没有血。
他看见梦中的自己将手放在血滴落的地方,似是在接流出的血,轻轻张嘴,那血流出来的更多。
不知来处的血积满手中的沟壑,再一晃神间便变成了一汪雨水。
周苗垂下手,那汪清水连同雨水一齐在地上的水洼中炸出油星,自己正站在西市的门口,太阳早就落山了,天很黑,雨也很大,周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回头看见了站在雨中的任齐礼。
任齐礼没有撑伞,穿着一身月白色圆领袍,很是狼狈。
任齐礼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苗想不通,梦中的自己却是冷眼旁观,只是挣扎着用手去轻触耳垂,摸到了一只珍珠耳坠,再往上,还有一个极其小巧的、四瓣花样式的珥珰。
心口一阵刺痛,原本放在耳垂的手忽的垂落,摁在心口,缓缓下蹲,伞也随之垂下,淋湿身体。
一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在耳畔,心如火煎。
厚衣淋了雨变得更加沉重,压得周苗将近喘不过气,明明还在下雨,为何要穿的这样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