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你配提我哥吗?”
这句话在周苗脑中盘旋着,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又往前走三五步才转身看向任齐礼,湖边的柳树抽芽,嫩绿的,即使被风刮起也不会遮挡人的视线。
“那怎么办呢?璞执未曾说过我不可呼他名讳。”周苗说话间,太阳穿过云层照在湖泊,光束被云块分割成零碎的几块,一束光打在周苗身上,为官服打上粼粼波光,周苗双眼微眯,一会便歪过头让眼睛置于暗处道,“再者,屡呼人名而误,殊为不恭——”
任齐礼忽的想明白了方才为何会感觉周苗有所不同,因为方才无论什么时候,两人身边总有旁人,无论是任佐卿还是中书省内外的来往官员,都被周苗列入“他人”的范畴,自然会伪装起来,而现下的周苗才是真的周渺。
原是多了几层伪装,这人的内核从来没有变过!
任齐礼皱紧眉头看着周苗,周苗也皱着眉,似是也生气了,这人在朝堂上呆久了,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些装神弄鬼的手法,人前人后完全两样,像一层层皮囊,不知哪面才是真的。
任齐礼想着,又将拳握起,却听周苗轻吸口气又缓缓呼出,似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干脆道:“对不起。”
周苗这个道歉太过出其不意,任齐礼紧握的拳忽的松开,眼中多了几分清澈,重复到:“对不起?”
周苗听任齐礼带着疑问的重复,笑出了声。
“你不是希望我给璞执道歉吗?”云又遮蔽了太阳,粼粼波光消失在周苗的衣服上,连带着周苗整个人都暗淡下来,任齐礼又听周苗在说话,“还是护军感觉下官的道歉不够诚恳?”
任齐礼真真感觉周苗此人琢磨不透,只是一寸云彩便可以让他换上两幅不一样的皮囊。若是一个月前,周苗如此说话任齐礼定然会将周苗推到这湖水中,让他下去和任其乐当面道歉,但周苗今日与他几番对话,他说不准周苗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更加不敢冲动行事。
任齐礼看见周苗在笑,似是出现了幻觉,感觉周苗那笑容越来越大,像是在周苗身体里还住了一个马上便要冲出桎梏的厉鬼,在同周苗争夺掌控这副身体的权利。
“护军可知,下官每月的俸禄不仅要供自家的生活,还要给周府一些?”周苗眼睛下垂,又叹一口气,“小任大人这招办的狠,真真是断了下官的活路,倒不如真将我杀了算了。”
任齐礼听见周苗在说话,周苗声音凉凉,任齐礼向前走几步与周苗并肩道:“没钱便让你隋宴给你些啊,他让你照应隋熹,你就不讨些赏?”
周苗哼出一声笑,偏头看任齐礼:“你果然叫人跟了我。”
“你知道?”任齐礼也偏过头,视线相交,他看见周苗轻挑眉毛,又在笑,周苗似乎很爱叹气,也很爱笑。
“昨夜在周府,草丛里躲了个周府的人,房间里藏了个皇后的侍卫,还有一个在房顶,左右得有三方的人,元宴哥刚到康都,我平日又不得罪人,想盯着我们、或者想盯着我的人还能有谁呢?”
周苗办事一向滴水不漏,在朝堂上确实极少树敌:“昨日上午刚封了职,晚上便差遣人替你做事,护军好威风啊。”
任齐礼刚想回话,却忽然被周苗搂住脖子,周苗看着任齐礼的眼睛,恶劣的笑了下,任齐礼闻到了周苗身上淡淡的药味,似乎是从口鼻溢出的,为想要躲开药味,于是偏头不再看周苗。
这时两个宫人提着几个盒子路过两人身侧,任齐礼将周苗推至一旁,周苗被粗壮的柳树挡住才堪堪稳住身形,发出“嘶”的声音,那两个宫人听见声音回头看去,看见周苗的脸又红着脸飞快的走远。
任齐礼见两人走远,上前去拉周苗,周苗蹲在柳树下伸出手,被任齐礼拉起时发出轻轻的抽气声。
任齐礼将人拉起后立马松了手,欲往前走却见周苗迟迟没有动作,回头看,周苗还在原地:“很疼?”
问完,周苗没有回答,于是让周苗转身,顺着的脊柱从上往下摸,又按周苗的背,按到某处,周苗感觉疼,“呃”一声又没了下文,任齐礼按着周苗感觉疼的那块似是在试探什么,一会松开手道:“没伤到骨头,尚书省的卫所有医师,去了让他给你上药就好。”
于是周苗缓缓挪步,又走到了任齐礼的前面,不敢走快,长期伏案的人背多少都会有些肉,但周苗的背却单薄的像一使劲就可以捅穿、戳出个窟窿,任齐礼看着那背影,又开口道:“你也太瘦了些,自然容易患伤病的。”
这话里带了丝任齐礼自己都没感受到的温柔,周苗脚步慢下来,似乎是在等任齐礼,任齐礼几步追上,他又闻到了周苗身上的药味,那药味融在冷风中,将周苗拢在苦味里难以脱身。
任齐礼又想起了周苗被扣掉的腊赐,深吸口气,口鼻都充斥着料峭春风:“腊赐……到时候我把我的补给你,反正我里外饿不到。”
“腊赐之事你不必费心,老师平日已经补贴我许多了。”湖面上刮起风,吹向湖岸,周苗打了个哆嗦,又在叹气,自言自语的说到,“今年春天怎么这么冷啊……”
周苗侧头看向任齐礼,脑中不由想到的却是十二三岁时的任齐礼,两厢对比,现今的任齐礼高了许多,肌肉藏在绯色的官服下显不出来,但到底也是比他现下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