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旱年年都有,通往嵘北的水汽被嵘山阻隔,嵘北更是每年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但今年的格外严重。
照隋熹在朝堂上的说辞,今年嵘北一带与嵘山中的部分要郡已经到了三个村子凑不出三口井的地步。去年暖冬,今年又赶寒春,小麦春化本就不好,这下没有水更没法种地,没法种地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百姓就吃不上饭、挣不到钱,造成了民不聊生的苦景。
但是最令人揪心的还是战乱,在嵘南喜气洋洋的过年时,嵘北道有大批因战争失去家园的百姓涌向嵘山,后来他们有的进了山关郡、有的逃到了关中道,但更多的是在嵘山被冻死、饿死,或者被“年兽”吞进了肚子。
狄戎族的习俗与康有所不同,他们将中原的谷雨当作新年的第一天,这几年他们摸透了中原的习俗,因此每年新年前后都会大肆进攻,去年春节,赤猿部攻下了离康郡以北的陲郡,杀了那里的指挥使,将那人的脑袋扔在了离边沙镇几里的山谷,李姚在立春清晨去打猎时发现了他。
任齐礼听隋熹说着,脑中却不禁去想这些事情,藏在官服下的双拳握的咔咔做响,用疼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于是将大脑放空,有些空洞的盯着前方。
周苗前些日子不知道为什么被安排到了前排,任齐礼站的位置抬头便可以看见周苗的背影,六位中书舍人除了周苗都站在最末尾,只有周苗一个人站在前面,在一片绯色中出现的那一点绿色显得分外特异。
天子近臣啊周渺,你现在很得意吧。
任齐礼脑中不由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没头没尾,也不知去向。
“任齐礼,你刚从嵘北道回来,感觉此事何解啊?”烨帝突然发问,只是一瞬的念想就这样便被他遗忘在脑中。
任齐礼昨日刚授官职,尚未在朝堂上献言,被点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照着记忆中任佐卿的步骤移出官员的队列,站在了大殿中央。当任齐礼站在大殿中央时,他脑中一切全部被清空,感觉喉头干痒难耐,明明才二月,汗却浸湿了后背。
该怎么办。
任齐礼一时不知如何去说,不知怎么表述。
应该怎么做。
应该征兵,应该加强边境防守,应该将灾民全部迁入嵘山中郁林郡及嵘山以北的山关郡,减轻嵘山南部关中道部分州郡的压力。
为什么说不出来?
当任齐礼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帝王看着他,不是直勾勾的盯着他,而是来自上位者的、漫不经心的俯视,只是恰巧落在了他的身上,像狄戎军压向城池时的乌云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任齐礼轻呼口气,将自己的想法缓缓说出来,却听见了帝王沉重的叹气。
“周苗,你看呢?”
任齐礼感觉威压减退了,抬眼便看见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相比较而言,周苗明显更加从容些,周苗朗声到:“臣以为,任护军此法可行,但却会进一步导致山关郡与郁林郡的压力,进来本就春旱,若再加大山关郡压力,恐怕难以支撑,山关郡乃嵘北道要郡,若就此崩溃,岂不得不偿失。臣以为,理应开仓放粮,委派户部统计领粮灾民户籍,减少关中道百姓税收,减轻百姓压力。”
“那依周大人所看,边郡的战士们怎么办?如今赤猿部大举侵犯,我从离康郡回来时尚未及春节,当时边沙镇的军营中,健康的战士仅剩一百五十余人,伤员则是这个这个数目的两倍,整个离康郡更甚!”
任齐礼看见周苗微微侧头,便听周苗说:“那依任护军所说的征兵入伍,让那些征来的、虽然健康却并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直接去面对狄戎军?百姓的命不是命?再者,现今边军月粮是每月给粟一石,防春军与防秋军则是每月十五石,任护军可知救助灾民是如何划分?每月每户,按人头四人分食一石,救助灾民不比征军来的合算?”
“每月一石,每月十五石?何来那样多的月粮?现在兵荒马乱,又有什么人敢去送粮?”任齐礼突然很激动,竟不顾礼数的大声向周苗吼道,却再片刻后就听见前方的人说了话。
那声音浑厚有力,不是周苗的声音,是烨帝在说话:“任护军这是不满边军的月粮,特意跑到朝堂上来说了?”
任齐礼眼睛忽的放大,似是想到了什么——月粮之事,不可能是中央官员做的,定是地方所为,但所有的政策发出都会过陛下的眼,他这样说,是在打皇帝的脸,皇帝定然怒极。
任齐礼想不了太多,却感觉自己面前又站了一个人,抬眼,是任佐卿,任佐卿拱着手,将宽厚的肩膀压挤得很窄很窄,说话时肩膀一上一下的耸动:“陛下,臣教子无方,但齐礼本性良善,此举也是为边军着想,还请陛下莫要动怒,伤了龙体。”
一瞬间,任齐礼感觉周围的大小官员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任佐卿和坐在高位的烨帝,他抬头,越过任佐卿,看见烨帝的嘴一张一合,他没听见陛下说了什么,却有一个微小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朝堂之上,陛下是不能直视的,任护军怎么连这个礼数都不知道?”
任齐礼缓过神,感觉身边有些热气涌来,竟是周苗不知何时退到任佐卿身后,站在他身侧,烨帝也在此刻说道:“那便依隋爱卿所言,周苗依今年表现罚今年腊赐、罚任齐礼此月俸禄,下次不可再犯,剩下的明日再说,退朝吧。”
烨帝说完,任齐礼听见了周苗的叹气声,回过头看,周苗已经回到了队伍中,随众人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