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终究忍不住涌了上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晶莹的泪珠一滴滴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低着头,慌忙用指尖抹掉眼泪,把满肚子的落空、不安与难过死死咽回去,一步一步,孤单又落寞地慢慢走回家里。
从滚烫的黄昏,熬到深沉的深夜,手机始终死寂一片。从前那个随叫随到、事事回应、永远偏爱她的人,彻底没了踪影。
深夜的ICU病房里,漫长的抢救终于稳住了三人危重的体征。
陆景川浑身缠满层层渗血的纱布,麻药效力彻底褪去,裂骨剜心的剧痛,密密麻麻缠遍全身。昏沉恍惚间,脑海里晃来晃去的,全是和苏念晚有关的零碎画面:
台球桌上细心系在她腰上的外套,副驾驶专属一人的空位,她软糯喊着哥哥的清甜嗓音,她眼底干净纯粹、毫无杂质的喜欢。
他艰难掀开沉重浮肿的眼皮,视线血红模糊,拼尽最后一丝清醒,第一个念想,牢牢锁着苏念晚。
指尖抖得几乎握不稳手机,忍着浑身撕裂的剧痛,颤巍巍敲出两个浸透绝望、藏满亏欠的字:
「对不起。」
这短短两个字,藏着所有没能兑现的约定,藏着所有回忆里的亏欠,藏着他不得不放手的万般无奈。他不想连累她,她是干干净净的,他不想让她陷入这一滩淤泥里,他只希望她能够平安快乐。
而后,他强撑着随时会晕厥的混沌意识,咬牙给身边最信任的人,一一落下死命令:
托付自己多年的兄弟——秦靳然、何屿风,彻底封死所有有关车祸的事,半个惨烈字眼,都不准传到苏念晚耳朵里;他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给秦靳然、何屿风下了死命令:
「把所有车祸相关的消息彻底封死,半分风声都不准落到念念耳里。现场痕迹、就医记录、伤情细节、家里变故,一概压死抹净。你们守死所有口子,谁敢私漏半个字,从此交情尽断。」
叮嘱苏念晚最亲近的闺蜜——沈津柔,温柔稳住她,耐心安抚她,死死捂住所有秘密,绝不允许她沾染半分这场地狱般的苦难;
最后再三嘱托苏氏父母,委婉遮掩所有变故,彻底切断所有风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自己满身血伤,家门突逢灭顶变故,背后是柳家藏了一辈子的阴毒算计,前路只剩隐忍、复仇、无尽煎熬与黑暗;
可苏念晚,才刚走完高考,前程坦荡明亮,心底纯白干净,像一张从未沾染尘埃的白纸。
他爱了她整整一个青春,疼了她岁岁年年,宁可自己坠入深渊、满身泥泞,也万万舍不得把她拖进这满地血腥的苦海。
爱到极致,终究只能亲手斩断所有牵连,藏起所有回忆,独自扛下一切。
发完所有嘱托,他毫不犹豫关掉手机,彻底切断所有联络,掐断苏念晚能找到他的所有退路。
当夜,医院开通最高权限加急转诊通道。陆景川忍着浑身撕心裂肺的伤痛,亲自敲定所有流程,连夜安排专人全程护送仍在昏迷的母亲、尚且留有明确康复希望的父亲,紧急转机远赴海外——去到陆星瑶长久定居、早已备好高端隐秘疗养基地的城市,悄无声息,彻底斩断所有过往痕迹。
一场连夜离国,带走所有血迹,掩埋所有真相,封存所有深情。
另一边,苏念晚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守着冰凉死寂的手机,看到了他的信息原以为会是他的解释,没想到却是“对不起”短短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眼泪无声滚落,浸湿衣襟,最后咬着泛红的唇,被一股又痛又怒的决绝攥紧心口。
所有人都默契封口,所有人都联手隐瞒,所有人都护着那场残酷的真相,却没人看懂,她的心碎得一塌糊涂。
她攒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靠着无数细碎温柔熬过最难熬的备考日子,满心满眼奔赴一场蓄谋已久的告白;到最后,只换来凭空消失,全员欺骗。那些珍贵到极致的过往,一瞬间碎成粉末,散在风里。
委屈、心寒、难过、绝望,一层又一层裹紧她,压得她快要窒息。回忆有多滚烫,此刻的心就有多寒凉
她打开通讯录,狠下心删掉沈津柔,删掉秦靳然、何屿风,清空了大部分与陆景川有关的聊天记录、合照,那些随处可见的温柔痕迹,被她一一抹去,像是要把整段青春强行连根拔起。
可唯独,在相册最深处,那张被她悄悄设为私密的、台球厅的合照,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抖了许久,终究没有按下删除。
照片里,他俯身教她打球,阳光落在他肩上,她仰着头,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真切、最舍不得打碎的一幕。
她气他消失,气他不告而别,气所有人都联手瞒她,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空等一场。
可再生气,再委屈,她还是做不到彻底抹杀他存在过的痕迹。
心彻底凉透,可爱意还没死透。
守着冰凉死寂的手机她再也不想留在这座装满甜蜜回忆、如今只剩刺骨欺骗的城市。
她红着眼,哭到肩膀止不住发抖,在心里一字一句定下决心:
申请国外的大学,远远离开这里。
离开所有隐瞒,所有落空,所有碎成灰的心动与温柔。
但她没说出口的是——
她不是放下了,她只是藏起来了。
藏起那张照片,藏起那份喜欢,藏起所有不甘与念想,带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异国他乡。
从此,一座城,隔两岸,山海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