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烈得灼人,滚烫的风卷着满街蝉鸣,把整座城都烘得燥热发闷。
这一天,是苏念晚奔赴高考最后一场终考的日子。
全城自发护考,路口封停车流,街巷安安静静,唯有考场教学楼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轻缓又执着,藏着无数少年熬了三年的期许。
苏念晚坐在靠窗的座位,指尖攥着签字笔,心尖软乎乎的,装满了一整个盛夏的念想。
还有最后几十分钟,多年寒窗就要落定尘埃。她早早在心里打定主意:等走出考场,等看见那个等了她无数次的身影,就鼓起攒了好几年的勇气,把那句藏在心底、念了千万遍的喜欢,清清楚楚说给陆景川听。
思绪轻轻飘远,细碎又温柔的回忆,忍不住漫上心头——
是幼时黏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软糯又亲昵地一声声喊“哥哥”;是他陪她在私人台球室练球,见她穿短裙落座,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系在她腰上,认真叮嘱她护住腿,不许着凉;是下雨天放学,他撑着伞永远把大半空间偏向她,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却从来笑着说不碍事;是她熬夜刷题熬到犯困走神,他总会掐着夜色绕路过来,把温好的牛奶、软糯的点心轻轻放在家门口,不打扰她学习,只发一句轻声叮嘱,便安静离开;还有他坐在机车前,眉眼认真地跟她说:我的副驾,这辈子只给你一个人留着。
那些细碎的、藏在日常里的偏爱,一点点堆成了她整个青春的底气。
她笃定,今天散场的人潮里,他一定会站在最显眼的老地方,安安稳稳等着她,从来不会缺席。
她万万不会想到,同一天,恰好也是陆景川的父母结束漫长省外出差、启程返程归家的日子。
清晨天光大亮,陆景川早早收拾妥当,独自驱车开往高速路口,满心欢喜要去接许久未见的二老。
车厢里暖意融融,归途闲话慢悠悠漫开。
陆母靠在后座,眉眼温软,语气满是牵挂:“这次出差总算顺利,所有合作都敲定稳妥了。这些天啊,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念念高考,怕她天天熬夜刷题,熬坏了身子。”
陆父缓缓颔首,眼底藏着欣慰许:“是啊,等我们彻底安顿下来,就挑个好日子,正式登门去苏家坐坐。你和念念从小亲近,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早就该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好好落到明面上了。”
陆景川握着方向盘,指尖轻轻收紧,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脑海里也一遍遍闪过苏念晚的模样——
想起她害羞时耳尖泛红的模样,想起她喝甜汤时眉眼弯弯的满足,想起她埋头做题时认真倔强的侧脸,想起多年来她一声声软糯清甜的“哥哥”,藏着满心的依赖与纯粹。
他轻声应声,语气笃定又柔软:“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先把爸妈平安接回家好好歇着,我再立刻赶去考场,刚好能接住她散场。今天对她太重要,我一秒都舍不得迟到。”
“你这孩子,是真上心。”陆母轻轻叹口气,笑意温柔,“那姑娘干净懂事,心思纯粹,委屈这么多年,也该给她一个明朗安稳的答复了。”
一车人,一颗心,全揣着阖家团圆的安稳,全藏着对两个孩子未来的温柔期许,慢悠悠奔赴归途。
谁也无从预料,暗处的恶意早已蛰伏数年。
柳昌盛盯了陆家一辈子,贪念缠身,终于选了这最松懈、最无防备的一天动手——暗中篡改沿路警示标牌,松动临山弯道的防护栏,刻意制造车流拥堵盲区,精心布下一场看起来毫无破绽、无从追责的高速意外。
就在车子驶入那段僻静蜿蜒的山弯刹那——
刺耳尖锐的刹车声骤然撕裂晴空,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狠狠砸落下来。车身猛地失控冲撞,整辆车剧烈变形凹陷,挡风玻璃寸寸炸裂崩碎,锋利的玻璃碎片混着猩红刺目的血珠,四下飞溅乱舞;浓烈刺鼻的汽油味,缠着手下黏腻温热的血腥气,瞬间灌满整节车厢,窒息又绝望。
剧痛席卷全身的那一秒,陆景川混沌的意识里,闪过的最后画面,依旧是苏念晚。
是她清甜明媚的笑眼,是她低头腼腆害羞的模样,是他满心期盼、等她考完就光明正大护在掌心的所有温柔念想。
陆景川坐在驾驶座,首当其冲承受了最猛烈的撞击。肋骨生生断裂数根,尖锐的骨茬狠狠刺破皮肉,浸透整片衣衫;胸膛豁开一道很深的狰狞伤口,额间温热黏腻的鲜血糊满眉眼,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染红衣领;内脏剧烈震伤,撕裂蚀骨的疼钻进四肢百骸,意识转瞬濒临涣散。
后座的陆母来不及护住身形,狠狠撞向前排椅背,数根肋骨断裂,浑身遍布大面积淤血重创,衣衫被鲜血浸透,当场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飘忽,随时都有危险。
万幸陆父被厚重椅背牢牢护住要害,避开了致命重创,只撞上重度脑震荡,满身青紫挫伤、皮肉撕裂出血,短暂休克昏迷——当下凶险万分,却终究留足了日后清醒治愈、慢慢康复的余地,没有落下无解的终身病根。
车有自动报警系统可以拨打救护车。
急促刺耳的急救鸣笛,狠狠划破盛夏所有安宁。三人火速送往私立医院,直接加急推进ICU紧急抢救,手术室的灯火彻夜通明,血袋轮番更替,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生死一线之间。
而千里之外密闭安静的考场里,天光依旧清亮温柔。
苏念晚沉下心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稳稳收好签字笔,心里还在一遍遍回放从前的温柔过往:
冬天他会把她冻红的小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口袋;夏天会悄悄给她带冰镇清甜的荔枝;月考失利难过落泪时,他陪着她在操场慢慢走圈,轻声细语把她所有委屈安抚抚平。
她满心都是解脱与欢喜,指尖还残留着答题的温度,对外界那场碾碎所有期盼、撕裂所有温柔的血色劫难,一无所知。
终考铃声清脆响起,瞬间炸开满场欢呼与热泪。
考生相拥落泪,彼此庆贺,奔跑雀跃,一个个扑向等候自己的亲人与心上人。
苏念晚紧紧攥着准考证,踮起脚尖,在人山人海的涌动里,望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无数次站在路口等她、护她、陪她长大的熟悉身影,从头到尾,迟迟没有出现。
她指尖微微发颤,点开聊天框,翻着从前密密麻麻的记录:他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刷题、别熬夜伤身的字句,还安安稳稳停留在页面上,温柔依旧。可她新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毫无回应;反复拨通电话,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绵长的无人接听。
攒了整场考试的欢喜,裹着无数甜到发烫的回忆,一点点凉透,一点点落空。
她慢慢退出喧闹的人群,眼眶悄悄泛红,鼻尖酸得发胀。明明在心里一遍遍懂事安慰自己:他一定是路上耽搁,分身乏术,实在抽不开身……
可那些刻在心底的温柔回忆,此刻全都变成扎进心口的细针,密密麻麻,疼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