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无力闭目,眼中滚滚泪水从未断过。
阿婆早已嘱咐过,她们这样的人家,便是枕边之人也不可全然无防备。
她是罪人。
是她蠢地无可救药,轻信甜言蜜语,自以为身处所谓的情爱中。
一叶障目。
她守不住王府,无言见爹娘兄长,更是辜负了阿婆。
是她不该......
郡主胸中撕裂,无声痛哭。
可怜她的安儿。
想起尚在襁褓的幼儿,她只觉痛彻心扉。
无尽悔恨,心头泣血。
康玉轩!
她恨不能生啖其肉,将其挫骨扬灰!
床前烈焰越燃越近。
郡主对怀中衡君哀声低言:“受我所累,害你今日有此劫难。对你不起,若有来世......”
手臂缓缓举起大簪,尖利的尾部对着她的细嫩脖颈。
“不了......我这样愚蠢的人,不要有来世了。”
手中尖刃毫不犹豫刺穿,郡主身子软倒在床,口中还是隐隐吐出低语。
“阿娘......”
怀中衡君奄奄一息的身子起伏渐弱,那双依旧如琉璃般的眼珠却慢慢望向了在塌边的宋椿樘。
不知为何,宋椿樘看着这只叫衡君的猫,莫名淌下一串泪珠。
未等她抬手拭去。
宋椿樘突然感到一股尖锐疼痛猛地从她脖颈处扩散开来。
“啊——”
当即疼地她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地。
即便如此,痛苦也并没有缓解,接踵而来的是一种源自全身各处的痛楚,好似皮肉被死死拉扯,尖锐利刃在她皮肤上划开千万道,血珠一粒粒在绽裂的皮肉上爆开。
“啊!救,救命——”
“啊!阿婆!啊——”
宋椿樘在烈焰肆意的地板上翻滚着。
火焰从她的鼻腔耳道穿进四肢百骸,逐渐吞噬掉了整座屋子......
————
趴在美人靠上昏睡的女子骇然惊醒。
宋椿樘还未从梦中状态脱离出来,脑中浑浑噩噩,眼前也阵阵发黑。
扶着美人靠慢慢坐起身,待缓过神来,因长久倚靠而麻木的四肢慢慢恢复。
梦中脖颈的穿刺和被烈焰灼烧的痛感,还若有似无地附着在皮肉上。
至此刻宋椿樘才确信,这场诡异的经历绝不是寻常梦魇,那种被烈焰灼烧的痛感在她皮肉上渐渐流失。
宋椿樘手扶栏杆,晚霞照映在她脸庞,思绪又飘到了梦境中的郡主。
她的父亲乃当朝太妃之子南阳王,也是先帝长子。宋椿樘身为南阳王幼女,自出生起便得家中万般怜爱。也是这份无条件的爱惜,让她对人始终愿意多留一分善意。
梦中的郡主一味寻求平和,不想到头来竟将身边之人养成世间恶鬼。
郡主初遇康家公子时,一度以为自己原是话本子里的女角。才子佳人邂逅于草长莺飞春日。绿意葱茏,飞花传情,一见檀郎误终身。
可长居羽翼下的纯真女子,哪里会知这世上的豺狼都长着一副羊羔面孔。只待人熟睡无防之时,开膛破肚大快朵颐。
宋椿樘掌心用力狠握住栏杆。
这场梦境倒是警醒了她。
不管是否能预知以后,她都该汲取教训,绝不能让梦境中的事件发生在她身边。
梦中的郡主也是恨的吧,不过并不是恨虚伪的康公子,而是恨自己荒废年华,以至宝山空回,耽于虚妄情爱,将身边人置于险境。
想到那康府,宋椿樘沉下思绪。
“娘子,方才孙家大娘差人送了红梅来。”
身后传来一道温柔女声。
攥紧的发白指节松懈下来,血液慢慢回流。
宋椿樘收敛起面上情绪,循声望去。微风吹起梁下飘荡的轻纱,在她眼前拂过。
“姑姑”,她不自觉喃喃低唤。
梦中意外死亡的寄秋姑姑,如今好好儿站在她眼前。
寄秋挎着盛满红梅的竹筐,走向水榭边凭栏倚靠的人儿。
女子鹅蛋脸庞在阳光映照下显得莹白透亮,五官精致杏眼微挑。月华锦裙上吉祥暗纹若隐若现,腰间坠着一枚墨色君子佩。青丝如瀑披散在肩背,额间碎发随微风细动。
碎裂光影透过枝桠洒落在女子身上,如神光仙子,窈窕婀娜。
寄秋瞧着瞧着眼中满是心疼。
天可怜见,外人只知眼前人儿身为一国郡主是如何地金尊玉贵。却不知上天从未垂怜她分毫,万人瞩目的金枝玉叶,在外风光无限,又有谁知她每日独自对着一座空旷府邸的悲怆呢。
“家”之一字,温暖如春,却似乎并不适用于如今的南阳王府。
一切的初始还得从多年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