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凝望着杰克,痛苦而缓慢地摇起头。
黑暗中,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照料过的一位老人。
那是个阴沉暴躁的截肢老兵。每次清创后,他都会立刻扯过被单,盖住断臂那截凹凸不平的粉红疤肉,偶尔还会凶恶地拍开埃莉诺的手。
埃莉诺一直以为他厌恶她的照料。可他临终前却拉着她的手,烧糊涂的呓语里反复念叨着抱歉。
此刻与杰克对视,她才真正感同身受那份歉意。
原来比起伤口本身,被温柔地看到更让人难堪。
她忽然抬起手,捂住杰克的眼睛。
“埃莉诺?”
“不……”
——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在你面前无处可藏。
心里话炙热地滚过喉咙,她却哆哆嗦嗦地说不出口。
“你要说什么,没关系,慢慢来,我可以闭上眼。”
这份体贴,反而让埃莉诺更煎熬。她闭了闭眼,按捺住逃走的冲动。
“昨晚分别时我没说完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埃莉诺缓慢地开口。
“翻看画册时,我在你的作品里看到爱、孤独、等待、悲伤,每一种情绪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那些故事一直都在。它们日复一日与我们擦肩而过,却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但你不一样,你总能看见一个人心里藏着什么。这不是巴黎教会你的,是你的天赋。”
“你很好,杰克。”
——但对我而言,你像是命运赐给我的一个陷阱。
埃莉诺在心里默默补全这句话。
她凝望着杰克,从他笔挺的鼻梁滑至嘴唇。他迟迟等不到下文,睫毛正在她掌心发颤。
埃莉诺继续说:
“我不能欺骗你,过去有一些时刻,我确实想过一了百了。”
“但那些可怕的冲动已经离我很远了,我很满意自己的生活,不是我选择上帝,是祂在我最无助痛苦的时刻,伸手接纳了我。”
“你瞧,我已经拥有很多了。食物,信仰,安眠的床,还有天亮后继续活下去的勇气。想到这些,我也没有更多怨尤了。”
她缓缓放下手,杰克睁开眼,那双蓝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埃莉诺几乎能从他眼中看到自己藏不住的狼狈与动摇。
杰克忐忑地等待着埃莉诺的下一句话,却听到了她轻轻念了一句诗歌,带着优美又心碎的韵律。
是俄语,他听不懂。
但他看懂了埃莉诺感伤的笑,他立刻知道,这是一句道别。
杰克想说些什么,但埃莉诺轻轻拥抱了他。
下一秒,她飞速退后,转身冲出了布草间。
走廊里的灯影与人影在她眼前晃成一片,埃莉诺挺直脊背,凭本能绕过转角,踏上短梯,一路回到舱房。
她关上门,背倚门板。
她应该忏悔,忏悔她的荒唐与犯禁,可脑海里乱糟糟的,一句祷词都想不出来。
那份真心太珍贵了,她想。坦诚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临别礼物。
埃莉诺抬眼,瞧见盥洗架上的镜子,这才发觉自己的糟糕状态。
头发散乱,眼眶痛红,身上的裙装凌乱不堪,她强撑的体面被镜中狼狈的自己瞬间击溃。
她抬手哆嗦着拢起头发,慌乱地拍拂裙摆,衣兜里的信封却掉了出来。
埃莉诺顿住。
许久之后,她慢慢俯下身,拾起那封信。
母亲的字迹跃于纸上。信不长,只写满了一张信纸。
埃莉诺几乎能听到母亲在耳边絮语。叮嘱她船上风大,她自幼怕冷,夜里记得多披一件。若是晕船也别硬撑,她总是不肯说不舒服。
埃莉诺的眼睛迟钝地游移,假装对这封信不抱期待,但读到这里,她发觉自己可耻地想从母亲的话里寻求一点慰藉。
她想起小时候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
尽管过得并不轻松,但母亲始终庇护着她。
她小时候怕雷雨,母亲便整夜将她紧搂怀里,让她的耳朵贴在自己肩窝,她们倾诉秘密,不去听窗外一声声响雷,仿佛天塌下来,母亲也会先挡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