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埃莉诺放下笔时,泰坦尼克号早已出港多时。
而她连起航的汽笛声都没听到。
埃莉诺整理稿纸的手微微一顿,就听到杰克的轻笑声。
她偏头看他,杰克正好合上画册。见她那副茫然又懊恼的模样,他笑得更开怀了,嘴上却说:“别介意,灵感来了谁都挡不住,我理解,你写完了吗?”
埃莉诺点头,又迟疑了一下:“你想读吗?”
“当然!”杰克扬起笑容,“不过你饿了没?你写了很久。”
“现在几点了?”
杰克也不知道。他随意地拦住一位路过的乘客,“兄弟,抱歉,你知道现在的时间吗?”
对方扯出怀表,友善地答:“两点四十了。”
“谢了。”杰克爽朗一笑。
听到时间,埃莉诺愣住,终于从故事的余韵中醒了过来。
她喜欢坐在杰克身边。
喜欢他恰时响起的笑声,含蓄的耐心,以及望向她时明亮坦荡的眼神。
可这念头一起,埃莉诺忽然意识到,她该走了。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甲板,她却手脚冰凉,心也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轻声道歉:“都怪我,害你错过午餐了。”
杰克轻松地说:“错过就错过了,一顿午餐而已,我知道哪儿还能弄到吃的,和我来。”
埃莉诺摇头,温和地推辞道:“谢谢你陪我这么久,但我该回去了。”
杰克跃起身,他看着埃莉诺,看了几秒。
埃莉诺默默垂下眼,听到他说:“可是我饿了,而且我还很想知道故事的结局,方才你写的时候,我一眼都没有偷看。”
她一怔,迎上杰克的目光。
他眉毛抬着,摆出一种可怜巴巴的乖巧,“就当是感谢我提供的台词,陪我去吃点东西,如何?”
埃莉诺第一次觉得,杰克有种孩子气的狡猾。
但当他露出惊喜的笑容,埃莉诺才发觉,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地点头了。
埃莉诺懊恼地抿紧了唇。
杰克在甲板上穿梭,有打闹的孩子撞上他的腿,他粲然一笑,毫不在意地扶住那男孩的肩膀,扶正他的帽子,夹着画册,阔步向前走着。
他没有回头,像是坚信她一定会跟上。
埃莉诺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个很坏的念头——要是她现在扭头走掉呢?
在纠结后悔的冲动下,她真的很想这么做。
可惜杰克走到楼梯边,转过头,一眼捕捉到站在原地的埃莉诺。
他们隔着十几米远,甲板上人来人往,四周人影都在镀金的阳光里显得模糊而迟缓,唯有他清晰得惊人。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耐心地等着她。
埃莉诺走了过去。
他们面对面,杰克什么都没说,但他眉梢飞舞,俏皮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他听到埃莉诺说:“我不能待太久,只能一会儿。”
但话音落下,她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心虚,沮丧地抿起嘴,脸颊鼓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又很快消失。
杰克偷笑,但他见好就收,飞快藏起那点看破她心思的得意。
他打算带埃莉诺去三等舱的餐厅。
昨天听到埃莉诺要去二等舱餐厅时,他顺口胡诌说两人顺路,实际上根本不是。
分别后,他兜了一圈,绕回船中,这才知道三等舱餐厅过了饭点也能弄到点吃的。
楼梯之下,是三等舱的公共休息室。伴随轻快的钢琴声,他们挤过坐满人的长椅、牌桌和钻来钻去的孩子,杰克推门,两人走进三等舱的走廊。
与二等舱柔黄的壁灯不同,三等舱的灯光冷白刺目,但人挤人的热闹杂乱又冲散那股冷意。这里的气味粗粝而鲜活,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脚下是红褐色的油毡地板。
埃莉诺淹没在口音混杂的对话里,她心想,明明在一艘船上,三等舱却像另一个世界。
她侧身让路,一对老夫妻朝她微笑,埃莉诺也轻轻回以一笑。
但走廊实在太拥挤狭窄,她躲闪时,右肩撞上杰克的左臂,正巧是昨晚伤到的位置。
这一下撞得不轻,埃莉诺肩头一缩,将那声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杰克像是没察觉,只背靠墙壁,侧头望着走廊另一端。埃莉诺悄悄用余光瞄他,只能瞧见他漂亮的侧脸。
等老夫妻走过,他转过头,朝埃莉诺一笑,“走吧。”
埃莉诺卸掉紧绷的肩膀,将右臂收在身侧,小心地吐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杰克忽然开口:“昨晚你的肩膀,是不是也伤到了?”
“……”
埃莉诺没有说话。
杰克也不在意,他歪着头看她,直到埃莉诺低声说:“我没事。”
见他仍不移开目光,埃莉诺只能轻轻补了句:“……不碰的话不疼,只是有点酸胀,缓一缓就好了。”
杰克皱眉:“别逞强,你的手臂还能抬起来吗?”
埃莉诺平静地点点头。
杰克忽然想叹气。
这种明明疼着,却不肯喊痛的执拗,他昨天就见识过了。
埃莉诺,你真的还好吗?他在心里问,因为他知道,就算说出口,对方也不会给他一个答案。
话到嘴边,他只能说:“先去看医生吧。”
“真的不用,”埃莉诺态度温和:“没那么严重,如果真的疼,昨晚我就和医生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