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怔了怔。
“站了很久。”埃莉诺说,“一开始只觉得船舷真高,后来又看见我旁边有个小男孩,因为这艘船的首航笑得那样开心,我当时想,如果我翻过栏杆,他这辈子记住的恐怕就不是这艘船了。”
她抬眼望向少女。
“所以我有些好奇,你现在看见了什么?”
海风掠过,少女脸色惨白,像被风吹硬的泥塑。
她没有答话,埃莉诺便又温声开口:“是啊,夜里确实更合适些,海这样黑,也不会吓着谁。”
她顿了顿,唇边甚至带着一点极轻的笑意。
“所以我要和你一起跳下去。”
少女语气一乱:“你不能这么做——你根本不懂!”
“我知道,我不认识你。”埃莉诺轻声反驳,“但你也不了解我,为什么就认定我的痛苦不值一提呢?”
少女愣住。
杰克皱起眉,他看向埃莉诺的眼神变了,可栏杆外的红发少女仍未脱险,他只能将那点心悸先压回去。
而少女回神,嘴唇嗡动几下都说不出话。
她不死心地望向甲板上的最后一人,指望他来劝劝已经走到栏杆边的埃莉诺。
只是她的希望落空了,杰克耸耸肩,一开口,竟然也要跳船。
“好吧,女士们。如果你们一定要跳,那我也只好加入了。”
杰克说着,开始脱掉外套、鞋子,一边说比起船舷高度,他更担心是下面冰冷的海水。
少女被唬住似的迟疑了下,问他有多冷。
杰克说会像刀子割进身体里那么冷,他来自威斯康星州,在奇珀瓦福尔斯附近长大,某年冬天与父亲一起去威索塔湖冰钓。却掉进湖里。
“*对了,冰钓就是……”他双手插兜,瞧着有几分轻松,见少女面露困惑,想要为她解释,一开口却惹怒了她,她瞪着杰克:“*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冰钓!”
埃莉诺抿嘴憋笑。
多有意思呀。
少女那双眼睛不再空洞悲愤,反倒带了几分羞恼与迟疑,显然已经不像方才那样一心求死了。
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无助地打转,最后愤愤不平地抗议道:“你们是两个疯子!”
“是的小姐。”埃莉诺温和地说:“我们俩真的不太清醒,如果你愿意翻回来阻止我们,那就太好了。”
她伸出手。
少女迟疑地抓紧埃莉诺的手,慢腾腾地扭过身子。
她的手比楼梯旁的铁栏杆还要凉,攥得埃莉诺的手微微泛疼。
埃莉诺低头瞧了一眼,温柔一笑:“我们走吧?”
少女一愣,心知她的用意,紧绷的神情也缓缓柔和下来。
杰克站在埃莉诺身侧,抬臂护住二人,轻巧地吹了声口哨:“小姐们,散步可以,海里就算了吧。”
少女瞪了他一眼,埃莉诺失笑。
埃莉诺冲少女点点头,正要将她拉回来,少女刚挪开步子,踩上栏杆,鞋底却在湿滑的甲板一蹭,她猛地失去平衡,骤然坠向舷外。
一切发生的突然,埃莉诺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海,她腹部狠狠撞上栏杆,杰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埃莉诺,另一只手猛地撑住栏杆,这才堪堪稳住两人。
少女第一声尖叫哑在喉咙里,嘴巴咧出一个空洞,悬在船外踢了几下脚,才挣扎着向上爬,迟缓的呼救终于变调,尖锐得划破平静,“救救我!救命!”
“不要……怕……”埃莉诺的胳膊几乎要被扯断,她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被挤出来的,痛得发出嘶嘶声。
一旁的杰克见埃莉诺站稳脚,探身扯住少女胡乱挥舞的另一只手,“我们拉你上来,别怕!一起用力!”
在努力扯拽下,三人狼狈地摔回甲板。
埃莉诺刚拥住少女,自己却被撞得向后踉跄,脚下再也站不稳。杰克脸色骤变,但伸出的手只堪堪擦过她的头发。
下一秒,埃莉诺重重摔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风声、波涛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倏地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几秒或是几分钟,这种令人不安的寂静被打破,埃莉诺听见有人在喊她。
埃莉诺慢慢睁开眼,目光最初是涣散的,人影与灯影都虚成光晕,她迟缓地眨了下眼,视线才聚焦在自夜色里俯下的那张脸,和他身后模糊的星光。
海风很大,他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凌乱,颤抖的声音也散了。
“埃莉诺?看着我。”
埃莉诺的嘴唇动了下,却没发出声。钝痛这时从后脑勺蔓延,她呼吸一滞,疼得蹙眉,过了半晌,含糊地问:“……杰克?”
杰克撑在她身边,紧绷的肩懈了下来,见她吃力地撑起身,却疼得蜷缩起来,他立刻伸手按住她肩侧,让埃莉诺重新躺回甲板。
埃莉诺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微弱。
她忍住突如其来的眩晕,努力回想自己怎么了,右手哆嗦着摸向自己的后脑勺,杰克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别碰。”他说。
他的掌心温热,虚拢着她的手,残留着快消散的烟草味。
埃莉诺怔望着他的手不出声。
身下的甲板传来一种缓慢又微妙的震荡,它源源不断,与三胀式蒸汽机规律的运转声一同传入埃莉诺耳中,愈发不容忽视,风声回来了,波涛声回来了,远处的音乐声也回来了。
好吵。
杰克紧张地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他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但埃莉诺没有听清。
几息之后,杰克听到埃莉诺低声询问:“我没事……只是有点晕,她还好吗?”
杰克来不及回答,几名听到呼救的船员此时匆匆赶到,见到三人的混乱场面,立刻锁定在场唯一衣冠不整的男性。
“退后!”他们冲杰克厉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