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摇头:“不是我,是我们,你偷偷将功劳都推我,但明明就是你先找到她的。”她一停顿,突然轻声说了句抱歉。
她想起那些出手粗鲁的船员,直到最后,被误解的杰克也没得到一句道歉,包括纠察长,也只是轻拿轻放,拍拍肩膀作为安慰。
她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虽然埃莉诺面色如常,她将手稿本环抱在胸前,状似不经意地捋了下鬓发,仿佛那是海风吹乱的。
可她这点小心翼翼,还是没能瞒过杰克。
他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她说什么,只觉得她认真得可爱。
“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被铐在舱底了也说不定。”杰克耸肩,“说起来,你也是我的恩人,可惜我身上只有十美金,掏不出手镯,如果你不介意,让我为你画张小像作为谢礼,怎么样?”
“我怎么会介意呢?”埃莉诺温和地说:“我很期待。”
散步甲板的人愈来愈多,二等舱的餐厅就在不远处,杰克停住脚步。
“那我们约好了。”他的声音放低,眼睛却很亮。
那点熟悉的明亮,终于回到了他眼中。
埃莉诺像望着那颗燃烧的夕阳一样望向他的眼睛,对他笑了一下,“再见,杰克。”
埃莉诺走进餐厅后,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伊迪丝修女。
她正在看菜单,埃莉诺轻拉椅子的声响令她抬头,埃莉诺说:“让您久等了。”
伊迪丝修女道:“很巧,我刚坐下。”
餐很快上齐,二人轻声做完餐前祷告,安静地用餐,待一起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泰坦尼克号航行在浓烈的夜色里。
夜风微凉,埃莉诺站在伊迪丝修女的外侧,不动声色地为她挡风。
伊迪丝修女忽然问她下午都做了些什么。
埃莉诺如实回答,伊迪丝修女笑容和蔼:“怪不得。”
埃莉诺疑惑地看她。
“你今天过得很开心。”伊迪丝修女说:“从你进入教会学校,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埃莉诺,我能感觉到。
她微微一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
“你一路走过来,身后有家族的压迫与束缚,但我知道,你没把修道院当成避难所,你是虔诚的,你的意志是向着上帝的。
“你拥有上帝喜爱的美德——仁爱,良善,温柔,忍耐……这都是圣灵所结的果子。你是属于基督耶稣的人,埃莉诺修女。”
——凡属基督耶稣的人,是已经把肉/体,连肉/体的邪情私欲,同钉在十字架上了。
埃莉诺在心里默念加拉太书,她突然意识到伊迪丝修女在说什么。她微怔,又很快垂眼。
伊迪丝修女叹了口气:“我很怕你会走向宽门,埃莉诺。”
埃莉诺平静地说:“伊迪丝修女,请相信我,如果我向往宽门,那此时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埃莉诺,不是这样的。”伊迪丝修女忧心忡忡,回忆在餐厅外看到的那一幕。
旁人先注意到的或许是衣着和阶级,但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两双眼睛。
伊迪丝修女当时默不作声,但她的心沉了底。
神说,眼睛就是身上的灯。
埃莉诺用一句话就点燃了那位青年暗淡的眼睛,他那样专注地凝望埃莉诺,这样纯洁又炽热的青睐,伊迪丝修女年少时也曾见过。
但真正让她不安的,却不是那位青年。
这孩子复述起下午的相遇时,神情始终坦荡,语气也没有半分羞怯与遮掩。她心思太干净了,干净到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给了那位青年那样高的评价。
从她口中,伊迪丝修女勾勒出一个赤诚明亮的灵魂——他乐观温柔,不趋炎附势,贫穷却不自卑,活在当下。
连伊迪丝修女都不自觉地对青年心生几分好感。
可正因如此,她才愈发心惊。
宽门虽然走着宽敞,明亮温暖,但尽头是灭亡,是地狱。
她怕埃莉诺并非心如止水,而是没看清这场相遇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多说多错,所以伊迪丝修女立刻换了话题,“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自开船后,我一直心慌得不行。”
“您不舒服吗?”埃莉诺蹙眉,“我去为您找医生。”
伊迪丝修女拒绝了。埃莉诺只好搀扶她回到房间,她本想照顾伊迪丝修女洗漱休息,但伊迪丝修女安抚地摸摸她的脸,便关上了门。
直到回到自己房间,埃莉诺将手稿本放到桌上,点起桌灯,一语不发地开始晚祷,却因为伊迪丝修女的话始终心神不宁。
念完最后一句祷词后,她起身坐到桌边。
房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她的室友或许要明天中午在爱尔兰皇后镇登船。
埃莉诺珍惜着最后一晚独享舱房的时间,她的手无意识地打开桌上的手稿本。
翻开第一页,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是她的手稿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