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道森是个很爱笑的人,埃莉诺心想。
二等舱的晚餐时间快到了,埃莉诺接下来要去餐厅。
因为顺路,杰克与她正沿着散步甲板走着。
两人脚下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埃莉诺每次偏过头,都能与那双蓝眼睛对视。他们聊起泰坦尼克号,杰克说下午早些时候,他和朋友跑上船头的甲板,扒着最前端的栏杆吹风,畅快极了。
“那边的甲板原来是可以去的吗?”
“不,当然不,只是我和朋友胆子大,见无人阻拦就跑过去了,我们还看到了海豚。”
泰坦尼克号此时正停靠在法国瑟堡的外港,下船的乘客零零散散,正从舷侧出口的舷梯登上接驳船。
杰克趴在栏杆上张望,忽然笑着说起:“我今天差点赶不上船。”
埃莉诺眨眨眼:“为什么?”
“我的船票是打牌赢来的。我将所有的钱都压在了牌桌上,而那两个瑞典人押上了船票,后来,我们赢了,酒馆老板却提醒我和朋友,泰坦尼克号还有五分钟就要起航了。
“我们拎起行李就跑。到了登船口,舷梯已经收起了,守门的船副还拦住我们问‘你们做过健康检测吗?’,我只好说我们身上没有虱子,现在想想真是幸运。”
杰克转过头,见埃莉诺专注地望着自己。
他故意说:“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你也担心我身上有虱子?”
埃莉诺失笑,其实她只是想到了开船前跳上舷梯的那两人——现在她知道他们是谁了,其中一位正站在她面前,笑吟吟地望着她。
她摇头:“当然没有,这很疯狂。”
她这样说,内心深处却升起一种陌生的触动。
“朋友也说我疯了,或许吧,但是看看这一切。”杰克伸手拍了拍栏杆,仰头望向夕阳与海,乐观地说:“牌局就算输了,大不了跑上哪艘运货船打工几个月,或者哪个码头给人画肖像画。钱总能赚到,但泰坦尼克号首航当天的夕阳与星空,错过了就真没了。”
埃莉诺的目光顺着金色海面驶远的接驳船远望。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海风推着云走,紫丁香与落叶的橙晕染了天空,月亮悄然升起,而太阳陷入海平面,像燃烧的门。
埃莉诺恍然,原来那种触动是隐秘的羡慕。
怎么会有人连船票都是临时赢来的,踩着最后一刻冲上舷梯,在命运注视下松弛的横冲直撞,鲁莽到近乎荒唐,却偏偏活得那么洒脱,快乐,自由。
而她却连登上这艘船都不能自己做主。
埃莉诺的眼睛被夕阳灼烧了,但她舍不得眨,直到泪意上涌,她垂下眼,余光却觑见杰克正趴在栏杆上,精巧的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方才握手时,埃莉诺感受到了,他的掌心带着粗粝的茧,相握的力道却很克制温柔。
这种反差,就像此刻他安静地仰望向她,笑容收敛,眼神透露出一种温柔的关切,似乎明白埃莉诺为何突然沉默,但这怎么可能呢?
夕阳余晖落在他的侧脸,光的边缘在摇颤,埃莉诺的心也随之摇颤。
“嘿。”杰克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埃莉诺忽然没头没尾来了句:“我想去看看。”
“什么?”
“海豚,你刚刚说的,在船头能看到海豚。”
“为什么不?如果你不急着用餐,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见杰克跃跃欲试地起身朝船头走去,埃莉诺笑笑,“很遗憾,我和同行的修女约好要一起用餐,今天大概率是没时间了。”
“所以,你是教徒吗?”杰克问,他早就留意到埃莉诺腕间的玫瑰念珠与脖颈上的十字架。
埃莉诺看着他,轻声说:“我已发愿,是修女。”
杰克顿住,又很快露出笑容,“这样呀。”
他站起身,碎发一时遮住了他的脸,但当他再看向埃莉诺时,神色已然如初。他笑着说:“那我们可得加快脚步了。”
他们沉默着将夕阳抛在身后,影子再次出现在脚下。
埃莉诺这才注意到,原来更修长的那道影子,他的头一直微微偏着。
他在看她,一直在看。
埃莉诺抿起嘴。
明明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她却升起一丝愧意。
“你很好奇吧。”她突然开口,温和地问:“为什么二等舱的修女会穿这样华贵的裙子?”
“不,嗯哼,好吧。”杰克先是否认,但见埃莉诺了然一笑,也忍俊不禁地说:“我当然好奇了,谁会不好奇呢?这一路走过来至少五个人盯着咱俩看,他们看着我们,满眼写着:一个富家女,一个穷小子,他俩怎么会走在一起?”
说这句话时杰克撇撇嘴,装得刻薄,但下一秒就破功了。
埃莉诺弯起眼睛,两人笑着对视,但杰克渐渐敛起笑,他喊了一声埃莉诺,认真地说: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也许你会觉得我这番话很蠢,但你连那只手镯都不肯收,要是能自己选,你肯定不会穿这身衣服。”
埃莉诺的心变得柔软。
“谢谢你,杰克。”她说:“你说的很对,这条裙子很美,但是不属于我,只是我没得选,这已经是最素净的一条了。方才有人躲得远远的,原来什么都看到了。”
杰克没料到埃莉诺话题一转,居然转到他身上,他扬扬眉。
“当然,我当时一直看着呢,那位母亲恨不得把身上所有首饰都塞给你,她很感激你帮她找回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