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轻掩上伊迪丝修女的房门,自上船后就高悬的心悄然落下。
此时,泰坦尼克号已经离南安普顿码头很远了。
走廊不再拥挤,行李也都搬进了各自的船舱,穿着得体的绅士正聚集聊天。
埃莉诺不准备回舱房。
她安静地跟上一些乘客,沿着二等舱的过道向外走。缀在人群最后的女士在埃莉诺加入时点头致意,埃莉诺回以微笑,夹着手稿本踱步跟随。
一行人沿着二等舱的散步甲板,走过吸烟室、餐厅和图书室。不知不觉,同行的乘客渐渐散了,四周静了下来。
埃莉诺没在意其他人。
她边走着,边记录船上的设施与路线,偶尔摊开手稿本,记下几句稍纵即逝的灵感。
泰坦尼克号很美,凝聚着无数工匠的智慧与心血,是造船工业的巅峰。当她破浪向前时,尾流撕开海面,像一道闪闪发亮的银白缎带,美得恢弘大气。
埃莉诺很容易被这样因爱诞生的事物打动,也喜欢从生活的细枝末节中取材。
踏在油亮的木甲板,埃莉诺将烦心事抛在脑后,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与情节,笔下的主角也开始自作主张地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她提起笔,为自己的“孩子们”记录下来。
埃莉诺在写的侦探小说,主角是一个名叫安妮的小女孩。
她既不像福尔摩斯那样锋利,也不像杜宾侦探那样老练,却靠着孩子独特的视角,看出了大人都忽略的东西。
安妮出身贵族,家中的园丁死在花园里,人人都说那是一个意外,安妮却固执地说不,他是被杀害的。
只是她年纪尚小,她的话不被身边的大人们看重,唯有一位爱尔兰女仆相信她的说辞——因为死去的园丁是她的父亲。
安妮又在埃莉诺耳边喋喋不休,控诉那些大人谁也不肯听她说话。也许是过于专注,不知走过了几道门和舷梯,埃莉诺似乎真的听到小孩子细弱凄惨的哭声与大人的争执声。
埃莉诺倏地回神。
她对孩子的哭声格外敏感。修道院里,这类照料病人与孩子的差事,总是落在她头上。
而此时,她身处巨大的洁白迷宫中,眼前的墙壁延伸至前方,墙上的黄铜牌子刻着“船员通道,乘客请勿进入”。
埃莉诺本该退出通道,但她合起手稿本,犹豫几秒,还是顺着声音源头走去,就见几位船员正扣押着一位青年,双方争执不休。
他们腿边杵着一个孩子——看起来正是牙牙学语、童蒙未开的年纪,穿着雪纺罩衫裙,像教堂壁画里的天使。
只是此时天使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宽檐帽跌落在她脚边,卷发乱蓬蓬的,涨红的脸颊泪珠滚滚,可怜极了。
埃莉诺恍惚间以为这是她笔下的安妮。
有船员眼尖地瞥见埃莉诺,立刻询问:“小姐,请问这是您家孩子的吗?”
埃莉诺一怔,意识到两人同样精美讲究的衣着令他们误会她也是头等舱的乘客。
“您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船员神色异样地瞧了瞧她,扭头继续质问那位衣着质朴的青年:“你还不承认吗?为什么将这孩子拐到这里?”
那青年原本正看向埃莉诺,猛地被拽住手臂向后一扯,额前零碎的金发散落,遮住了他的蓝眼睛。
他嘴边溢出轻微的痛呼,“嘿,别这样,我都说了,我是听见哭声才过来看看,就和这位小姐一样,我刚蹲下,问这孩子是不是迷路了,你们就冲过来抓着我不放。”
船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这孩子根本不会说英语,随你怎么狡辩吧!”
“怎么一个两个都能迷路到船员通道,真是怪事。”
“纠察长马上就到!”
埃莉诺大致弄清状况。
眼下是非对错还说不准,但那孩子已经被他们吓坏了。
埃莉诺忍不住开口:“先生们,请不要在孩子面前争吵。”
她在女孩面前蹲下,拿出手帕为她擦干眼泪。
女孩泪眼婆娑地望着面前的姐姐,说了一句话。
埃莉诺听罢,神色变得柔和。
她用手指轻轻理顺女孩的乱发,又拾起地上的帽子,温柔地为女孩戴好。
埃莉诺安慰她:“小淑女,不要哭,我帮你一起找妈妈,好吗?”
女孩抽抽嗒嗒地回了声好。
两人说的都是俄语。方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渐渐松懈。
侧脸被视线烫了一下。埃莉诺偏过头,那位被钳制住的青年正目光熠熠地望向自己。
埃莉诺轻轻颔首。再转头,耳边碎发恰好垂下,遮住了她半张侧脸。
她看向女孩,放缓语速,“亲爱的,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女孩点头。
“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和妈妈散步,但是风很大,手绢飞走了,我追,追不到。”
女孩说得颠三倒四,提到妈妈,她嘴巴一瘪,泪花又在打转。
埃莉诺柔声安慰:“别哭,别哭,那你是跑到这里,才遇到那位金发叔叔吗?”
女孩恹恹地点头,小手指了指自己与埃莉诺:“他也像这样,和我说话,听不懂,然后,就有好多人,吵、打……我害怕。”
“他们吓到你了是不是?真抱歉,你累不累,让我抱着你走,我们去找妈妈吧?”
埃莉诺张开双臂,女孩迈开步子扑进她怀里,哭嗝还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