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食堂里,周焓正在吃午饭。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五个月了。这里不是普通的实验室,是西北某航天发射基地深处的综合实验楼。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戈壁,风沙大的时候,连太阳都看不清楚。可楼里面,聚集了全国最顶尖的航天专家。头发花白的老院士,正值壮年的项目总工,还有像周焓这样从各大高校和研究所抽调来的年轻骨干。他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为的是同一个目标——H星航天器的某个关键部件。周焓负责的是热防护系统中的一个子模块,简单来说,就是让航天器在穿越大气层的时候,不会被烧毁。这个模块不大,可要求极高。材料要在几千度的高温下保持稳定,结构要在极端的力学环境下不变形,每一个参数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六位。她已经在数据堆里泡了两个月,瘦了一圈,眼下的青影怎么都消不掉。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端着餐盘匆匆走过,有人边吃边和旁边的人讨论数据。没有人注意到她。或者说,大家都习惯了。在这里,没有谁是特殊的。院士和学生吃一样的饭,总工和助理坐一样的椅子。所有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不分高低。
李师姐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在这儿都待了半年了,多米该想你了。”
周焓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他爸说,多米很乖。”
李师姐叹了口气:“多米那孩子,是真懂事。”
周焓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有点热,可她忍住了。她想起多米在视频里喊“妈妈”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棉花糖。她想起他笨手笨脚给她贴创可贴的样子,想起他趴在她怀里说“妈妈好厉害”的样子。她的儿子,真的懂事。懂事得让她心疼。
“快了。”她说,“等这次实验做完,我就回去陪他。”
李师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项目结束那天,基地所有人都聚在了监控大厅里。
这不是普通的监控大厅。它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正面是一整面弧形屏幕,分成几十个小窗,实时显示着来自发射场、测控站、远望号测量船的各种数据。中间的几块大屏,是火箭的实时画面和飞行轨迹图。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高度、速度、角度、温度、压力……每一个参数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大厅里坐满了人。前排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中间是项目总师和各系统负责人,手里握着对讲机,随时准备下达指令。周焓坐在第三排,旁边是陈教授。她的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她负责的热防护系统的各项数据。温度、应变、烧蚀率,每一个数字都在她的监控之下。她的手搭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凉。
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
大屏幕上,白色的箭体矗立在发射台上,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周围是缭绕的白雾,那是加注的液氧在挥发。发射塔架的摆杆已经打开,火箭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指向苍穹。
“七、六、五……”
周焓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热防护系统的温度阈值是多少,烧蚀余量够不够,结构强度在极限工况下能不能扛住。这些数据她烂熟于心,可此刻,它们像一群受惊的鸟,在她脑子里扑棱棱地飞,怎么都抓不住。
“四、三、二……”
旁边的小师弟紧张得抓住了她的袖子,她没躲。她的手也在抖。
“一。点火。”
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那不是普通的火,是固体助推器燃烧产生的高温高速气流,温度超过三千度,速度接近音速。火焰撞击发射台下面的导流槽,激起漫天的白色水汽。浓烟翻滚,大地震颤,白色的箭体缓缓上升。
起初很慢,慢得让人心焦。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一支离弦的箭,刺破苍穹,消失在蔚蓝的天幕中。
监控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屏幕上,火箭的飞行轨迹在继续。一二级分离,抛整流罩,星箭分离……每一个节点都精准无误。大厅里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激动,可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测控弧段的尽头。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小声的啜泣,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不用再憋的嚎啕。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院士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旁边的人递给他纸巾,他摆摆手,说不用,眼睛进了沙子。
赵师兄蹲在角落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马师兄摘下眼镜,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李师姐站在人群中,眼泪无声地流,没有擦,就那么流着。小师弟攥着周焓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