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决定去京市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饭的时候,她多喝了半碗粥,精神头比前几天还好。刘大姐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丛月季,看了很久。周焓以为她在赏花,没打扰,端着盆去井边洗衣服。
傅彦行从屋里出来,拿着笔记本电脑,正要找个信号好的地方开会。奶奶叫住了他。
“小傅,你来,坐这儿。”
傅彦行合上电脑,走过去,在奶奶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清清淡淡的。
奶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更多的是托付。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多,可看人这件事,她从不糊涂。这个年轻人,从第一次来家里到现在,她一直在看。看他做事,看他说话,看他看焓焓的眼神。
“小傅,奶奶问你几句话。你老实说。”
傅彦行坐直了身体。“您说。”
奶奶没有立刻开口。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蒲扇的边缘。那蒲扇用了好多年,边角都磨得发白了,可她舍不得换。就像焓焓,她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
“焓焓小时候,吃了很多苦。”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自小没有爸妈照顾,我身子骨又不好,家里家外都是她。别人家的孩子放学了玩,她放学了做饭、喂鸡、照顾我。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也不吭一声。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把凉席铺到我床边,给我扇扇子,等我睡着了,她才睡。”
傅彦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奶奶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说这些让你心疼她,可怜她。焓焓不需要人可怜。我是想告诉你,这孩子的性子,认准了就不回头。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定的人,也是一样。”
傅彦行的目光沉了沉。
奶奶说:“她要是认定了你,这辈子就是你了。你辜负她,她不会怨你,不会闹你,她自己扛着。可我不想她再扛了。”
傅彦行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稳。“奶奶,我不会辜负她。”
奶奶看着他,没说话。
傅彦行说:“我对焓焓,不是怜悯,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这小姑娘不一样,她只是暂时需要人帮助,给她一会一定会展翅高飞。后来再遇到她,慢慢相处,慢慢了解,我更加喜欢她的善良和坚持。”
他顿了顿,“她喜欢航天,我就支持她做航天。她忙,我就多顾着家里。她累了,我就让她靠一会儿。她能飞多高,就飞多高,我在地上接着她,奶奶,我想要的是和焓焓安稳的生活。”
奶奶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蒲扇,一下,又一下。
“你年长她几岁,奶奶知道。你懂事,她也不差。你们俩在一起,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日子才能长久。”
傅彦行点头。“奶奶,我记着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跟你们去京市。”
傅彦行愣了一下。
奶奶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山,那些山她看了一辈子,从年轻看到老,从头发乌黑看到满头银丝。她爱这些山,可她更爱她的孙女。
“焓焓的路不在这里,在京市。”她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定,“我不能绊住她的脚。这些年,她已经为我耽误得够多了。”
“奶奶——”
奶奶摆摆手,打断他。“焓焓,她该飞了,我不能拉着她,让她耽搁在这个山村。”
傅彦行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意。这个老人,没什么文化,没出过大山,可她的心里,装着比很多人都要大的天地。
半个月后,奶奶的身体恢复得更好了,谭医生亲自复诊,拿着检查报告看了又看,笑着说老太太恢复得比预想的还要好,只要坚持吃药、定期复查,问题不大。周焓听了,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拉着奶奶的手不放。
因为身体原因,两人不敢带奶奶坐飞机,傅彦行调了傅氏集团在云城分公司的商务车,车大,稳,坐着舒服。奶奶的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厢,旁边塞满了村里人送的特产——严村长的腊肉,春梅婶子的腌菜,郭干事带来的茶叶,还有隔壁王婶塞的一篮子土鸡蛋。
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村里人自发地聚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奶奶被周焓扶着慢慢走过来。
严村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奶奶爱吃的红薯干。他把袋子塞到周焓手里,声音有点闷:“路上照顾好奶奶。到了京市,给村里来个电话。”
周焓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