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城的日子,对周焓来说,是久违的安宁。从小到大,她和奶奶相依为命,两个人在这个院子里,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叶挨着枝叶。她们不习惯向人求助,也不会向人诉苦。严村长帮过她们,春梅婶子也帮过她们,可奶奶总说,人家的好意要记在心里,但不能总靠着。自己能做的事,就要自己做。
家里的活计,周焓从小就会。洗衣做饭,喂鸡种菜,什么都能上手。奶奶还有一亩地,大部分给了村里人种,留了一小块自己侍弄。种了黄豆、玉米,还有几垄黄瓜和番茄。黄瓜藤蔓长得快,不搭架子就会爬得满地都是,结出的黄瓜弯弯曲曲的,不好摘,也容易烂。往年都是周焓暑假回来,和奶奶一起砍竹子、搭架子。今年多了傅彦行。
早晨的太阳还不算毒,院子里的蝉已经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人干活。傅彦行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扛着一捆竹竿从后院走出来,步伐稳健,竹竿在肩上纹丝不动。周焓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麻绳和剪刀,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
“够不够?”傅彦行把竹竿靠在墙边,回头问她。
周焓看了看,点点头。“够了。先把长的插下去,短的横着绑。”
傅彦行二话不说,抽出最长的几根竹竿,对准黄瓜苗旁边的泥土,一根一根插下去。他做事和生意场上一样,不急不躁,每一根都插得稳稳当当,深度一致,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周焓蹲在旁边递竹竿,看着他那副认真样,忽然笑了。
“笑什么?”傅彦行侧头看她。
周焓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在做项目。”
傅彦行挑了挑眉。“那这个项目,验收标准是什么?”
周焓指了指旁边去年搭的架子:“比那个结实就行。”
傅彦行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干活。竹竿一根根插好,他用麻绳把横杆和竖杆绑在一起,手法利落,结打得又紧又好看。周焓在旁边递绳子,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已经一起干过很多年。
黄瓜架子搭好了,番茄的也搭好了。傅彦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去打开电动浇水装置。水从软管里喷出来,细细密密地洒在菜地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黄瓜叶子被水珠打得微微颤动,绿得发亮。傅彦行蹲下来,把手伸到水管下,冰凉的井水哗哗地冲过他的手指,带走手上的泥土和汗渍。周焓也蹲下来,把手伸过去。水很凉,凉得她缩了一下,又伸回去。
傅彦行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指上沾的一片叶子摘掉。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周焓低下头,耳根有点热,没说话。
旁边那垄黄瓜藤上挂着几根嫩绿的黄瓜,顶花带刺,水灵灵的。周焓伸手摘了几根,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又丢进旁边的水桶里,让冰凉的井水泡着。“等会儿吃,”她说,“又脆又甜。”
两个人坐在菜地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头顶是一棵老槐树,枝叶密密匝匝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午后配乐。
周焓扎着马尾,穿着棉麻的无袖上衣和九分裤,露出白皙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眼睛生得漂亮,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聪慧和倔强。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远处的山峦,嘴角弯着,整个人像是会发光。她坐在那里,连天空都明亮了几分。
傅彦行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静。不是那种被填满的安静,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安静。好像时间停下来了,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焓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怎么了?”
傅彦行摇摇头。“没什么。”
周焓笑了笑,从水桶里捞出一根黄瓜,递给他。“尝尝。”
傅彦行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带着井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清香。他很少吃这样直接从地里摘下来的东西,在城里,所有的蔬菜水果都包装得整整齐齐,摆在货架上,干干净净,可总少了点什么。少了这个味道,少了这个温度。
“好吃吗?”周焓看着他。
“好吃。”
周焓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黄瓜,眼睛弯成月牙。“你在这里还习惯吗?”她问。
傅彦行含笑看着心爱的女孩:“有什么不习惯的?”
周焓想了想,说:“你平时都在城市里,这里什么都没有。我怕你觉得闷。”
傅彦行笑了,那笑容很淡,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农场住过一阵子。那时候他们也种菜,也搭架子。”他顿了顿,“再说,和你在一起怎么会闷呢?”
周焓听了心里一阵甜蜜,在这个小山村里,傅彦行带给她的是细水长流的安心,在村里,他穿着运动服干活,扛竹竿、绑绳子、浇水,和村里人说话,没有一点架子。
可有时候,她也会看到他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开远程视频会议。他戴着耳机,声音压得很低,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有时候,她半夜醒来,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本可以在京市,但是却放下事情来到这里陪着她,照顾奶奶,做那些他从没做过的事。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可她觉得,这就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里,周焓的心软了,这是她二十多年的生活中不曾遇到的幸运,她伸出胳膊:
“抱抱。”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盛着夕阳的光,盛着他。
傅彦行走过去,伸出单臂圈住她的腰,轻轻一用力,把她从石头上抱下来。她的腰很细,靠在他怀里,软得像一块棉花糖。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周焓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收得很紧。她就那样靠着,不想说话,不想动。
夏日的天空如洗,蝉鸣一阵一阵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傅彦行。”她叫他。
“嗯?”
“谢谢你。”
傅彦行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对我,不用说谢。”
两个人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太阳慢慢升高了,蝉鸣声更响了。
傅彦行站起来,把水桶里的黄瓜捞出来,又把西瓜抱上。周焓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里走。院门口,奶奶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刘大姐在旁边择菜。奶奶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上有血色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看到他们回来,奶奶笑了。“回来了?快进来凉快凉快,外面热。”
傅彦行把西瓜和黄瓜放在厨房,走出来,在奶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奶奶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小傅,你辛苦啦。这么大热天,还干活。”
傅彦行摇摇头。“不辛苦。这里风景好,看看心情都舒服了很多。”
奶奶笑了,目光在他和周焓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脸上:“你们年轻人,忙自己的事去。我这儿有刘姐呢。”
刘大姐在旁边笑着接话:“就是就是,你们去歇着。饭好了我叫你们。”
周焓拉着傅彦行进了屋。她的房间在堂屋东边,重新装修后大了不少。墙面刷得白白的,窗户换成了双层的,隔音好,采光也好。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摞书。床头柜上有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旁边放着和青柠相似的小狐狸。墙角有一个小小的布艺沙发,浅灰色的,软软的,看着就很舒服。
傅彦行在沙发上坐下。他个子高,腿长,窝在那个小小的沙发里,显得有点滑稽,像一个大人在坐小孩的椅子。周焓看了,忍不住笑出声。
傅彦行抬眼看着她。“笑什么?”